中國讀書人的兩個沮喪時刻#
作者描繪了中國讀書人成熟過程中的兩個轉折:
- 第一個沮喪:以為自己是班上最聰明的,直到讀了真正的好書,才發現有些人的智慧自己一生都追不上。
- 第二個沮喪:某一天意識到——中國文化可能並不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文化。
這第二個沮喪嚴重得多。我們希望自己是北京猿人的後代,事實上北京猿人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和全世界一樣都是非洲智人的後代。我們希望自己是最古老的文明,但當我們還是原始部落時,蘇美人已經有文字、城市與司法系統。我們希望中國聖人照耀全人類,但現代科學起源於西方。
退一步說,也許中華文明長於研究人、研究生活——但中國過去一千多年的「人文」學問似乎也沒什麼突破,而西方發展出了更嚴密、系統的哲學、經濟學與政治學。
這就引出三個問題。
問題一:國學是通用學問還是地方性風俗?#
所謂「國學」,到底是對全人類都有價值的通用學問,還是僅僅是一套地方性風俗?
兩種可能:
- 國學有高低之分:低級部分(中國紅、吃餃子、京劇臉譜)是地方性的;高級部分是世界通用的。就像「世界公民」不管持哪國護照,他們的思維方式彼此相似,卻跟本國老鄉差別巨大。
- 中國文化只適合中國人:因為中國人和西方人本質上不同。
有些心理學實驗確實發現亞洲人與西方人思維方式有區別:
- 看同一張照片,美國人關注人物長相,中國人關注人物與周圍環境的關係。
- 觀察方格中的一條線段,西方人記住絕對長度,亞洲人記住線段與方格的相對大小。
若是情況一,好東西不分中西,該學什麼學什麼。若是情況二,國學對未來中國人仍有指導意義——而且也許互聯網把世界連得更緊,「地球村」思維其實更接近中國的「群體性思維」,未來西方人也需要國學。
問題二:國學有多少是歷史遺跡、多少對現代仍有用?#
市面上雞湯派認為「古人智慧永遠有用,現代人忙碌迷失,亟需國學洗滌心靈」。但格局大一點的人會指出:
- 儒學是春秋分封時代的產物,與秦以後中央集權帝國有根本矛盾。
- 儒學的宗法倫理,和現代「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精神相悖。
這不是說儒學已經過時,而是能否站在現代高度俯視國學、看清它的歷史邊界,是有學問和沒學問的根本區別。
問題三:我們能否「俯視」國學?#
這可能是最關鍵的一問:對中國文化我們是否非得仰望?能否站在現代高度俯視它?
物理學家不會在家供奉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經典論文,也沒有學者把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說成博大精深、不可言傳。就連哲學領域,今天歐美也沒人把康德(Immanuel Kant)、羅素(Bertrand Russell)、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當聖人——一切理論都要被發展和超越。
如果有人聲稱「現在沒有哪個搞哲學的能接近上世紀 30 年代馮友蘭那兩卷本《中國哲學史》」——這多半是胡說八道。如果有什麼學問非得跪著學,那不是學問,是宗教。
中國過去幾十年因為國學出名的人,大致分三類:
- 尋章摘句。
- 心靈雞湯。
- 裝神弄鬼。
國學應該是什麼#
國學不是吐火羅文,不是《弟子規》。
- 不應該只是 EMBA 培訓班老闆們的飯局談資。
- 不應該只是附庸風雅的中產培訓小孩的才藝。
國學應該對應西方的「自由技藝」(liberal arts)——讓人做事更有分寸、解決問題更有辦法、獲得真正自由的學問。我們想學的不只是「愛國者」的學問,更是「治國者」的學問。
這樣的國學,指望一天到晚揣摩上意、爭取經費、發小論文評職稱的教授們恐怕不行。需要有格局遠大之人,以不卑不亢的態度,究經典之際,通中西之變,成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