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貴的付費閱讀#
互聯網付費閱讀看似新潮，但世界上規模最大、利潤最高的付費閱讀早就存在——學術期刊。從國外期刊官網下載一篇「正版」論文，單篇要價 30 到 50 美元。一般科研機構與大學必須包年訂閱，費用之高，連哈佛大學都抱怨。
仔細想想，這非常奇怪：
- 作者付錢：科學家發表論文沒有稿費，反而要付「版面費」——每頁數百美元，彩色插圖另計。
- 審稿無償：審稿是科研工作者作為「科學共同體」（scientific community）一員的義務，必須按時、保證品質，連拼寫語法都要檢查，一毛錢沒有。
- 編輯無償：重要期刊主編視為學術地位的象徵，薪水由自己所在大學出。
那麼期刊到底做了什麼？——寄 email 聯絡、排版、發行。當中排版已自動化、發行靠互聯網。
全球最大的學術期刊公司 Elsevier，旗下千餘份期刊，年銷售額 20 到 30 億美元，利潤率高達 40%。相比之下，普通雜誌要養記者、付稿費，最終利潤率不到 5%。
道義上站不住腳#
大多數學術研究由政府資助。國家出錢讓科學家做研究，研究成果若無保密考量，難道不應該讓全體納稅人免費閱讀嗎？為什麼我要為了看論文，付錢給一家私人公司？
歷史脈絡：
- 二十世紀中葉前，學術期刊多為非營利，只收最基本的印刷與投遞成本。
- 一九六〇、七〇年代，私人出版商從大學、學會收購期刊出版權。當時由於不賺錢，大家態度無所謂，甚至覺得交給私人運營更好。
- 收購後，出版公司逐年漲價，成本降低、價格卻翻好多倍。
壟斷的真正資源——聲望#
為什麼這麼貴還能賣得掉？因為沒有替代品。出版公司壟斷了最稀缺的資源：聲望。
聲望的本質：
- 是一本學術期刊最大的價值。
- 只能靠歷史慢慢累積，無法花錢買、無法加速。
- 所有期刊在「聲望鄙視鏈」中都有自己的位置，想移動位置極為困難。
對絕大多數科研人員而言，研究的終點就是一篇好論文，能發在高聲望期刊上是極大成就。於是：
- 即使好期刊被私人公司收購了，你唯一的做法還是繼續投稿。
- 新創的免費期刊再怎麼號召，也無法吸引到重要論文——因為它沒有聲望。
按市場經濟常規，好產品很貴會立刻招來便宜替代品。對學術期刊不成立，因為聲望沒有替代品。出版公司的定價模式變成：只要在可承受範圍內，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為什麼嚴審學術不端？#
高聲望期刊嚴格審稿、大張旗鼓處理學術不端，不只是道德表態，更是生存問題。聲望一旦崩盤，生意就沒了。
反過來，國內一些小期刊沒有這個聲望意識，收錢發不該發的論文——這就是「貪小便宜」的典型。
聯合想像的力量#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人類簡史》（Sapiens）與《未來簡史》（Homo Deus）提出「聯合想像」（shared imagination）——只存在於人們觀念之中，卻像金錢一樣真實。聲望正是這類東西。
這引出一個值得中國思考的問題：**為什麼美國公司和機構花錢大手大腳，卻比貪小便宜的中國公司更富裕？**答案是——他們掌握了更優質的資源。
聲望無法速成，但它是現代社會最堅硬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