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維會議上的「恆星」#
一九二七年索爾維會議（Solvay Conference）上的合影，可能是物理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張照片。29 人合影，其中 17 人獲諾貝爾獎。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狄拉克（Paul Dirac）、波耳（Niels Bohr）、普朗克（Max Planck）、居禮夫人（Marie Curie）、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包立（Wolfgang Pauli）……這些名字如恆星般照耀人類歷史。
問題來了：從二十世紀後期至今，你還熟悉哪幾位物理學家？
為何英雄消失#
低垂果實被摘完#
那一代物理學家趕上了好時代：物理學還是年輕的科學，有大量「低垂的果實」，年輕人單打獨鬥就能取得非凡成就。到了今天，容易研究的題目都做完了，新突破需要多人合作、巨額投資也未必見效。個人英雄主義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充分競爭讓風格消失#
更關鍵的原因：現在搞物理的人太多了。這意味著兩件事：
- 高手很多。
- 高手的水平都差不多。
彼得・希格斯（Peter Higgs）因「希格斯機制」獲諾貝爾獎，但一九六四年前後至少有六位物理學家同時提出相關理論，諾貝爾獎委員會在宣布之前都難以決定該發給誰。這跟愛因斯坦當年發表狹義相對論、全世界據說只有 2.5 個人能理解的局面，完全不同。
今天，任何一間像樣大學的大三學生學完《電動力學》後，都能理解狹義相對論。中國每年都會產出好幾百個「懂相對論」的人。
「懂相對論」和「創立相對論」不同——但今天的物理學家思考的問題比當年更難，知識深度更深，也一直在嘗試大膽想法（例如「引力是一種熵力」）。他們不差，只是人太多。
為什麼沒有「絕招」了#
現代的高手都沒有個人化的、人無我有的絕招。原因是充分競爭、充分交流：
- 物理學家頻繁開會、論文直接上傳網路，好想法快速擴散。
- 「研究風格」這個詞已經很少有人使用。
拳擊與武術的啟示#
電影裡的武林高手：一個用鐵砂掌、一個用螳螂拳。現實的散打比賽？兩個選手打法幾乎一模一樣。
少林、武當、峨嵋之所以有門派風格，是因為歷史上門派間缺乏有效交流——功夫密不外傳，或一見面一動手就死人。如果武術門派像職業足球那樣每週聯賽，所有人很快就會學習最高級的打法，最後所有人都用一樣的招式。
足球的同質化#
- 三十年前，英格蘭打長傳衝吊、南美走細膩盤帶、歐洲拉丁派自成一格。
- 今天巴西隊也追求快速推進，英格蘭不再只打長傳。
- 球員跨國流動——巴西國家隊球員若都在歐洲踢球，他們踢的到底是巴西足球還是歐洲足球？
圍棋也一樣。幾十年前大師們談流派，現在沒人還這樣說。招數就那些，從小都學過，所謂流派早已稀釋。
韓非子說：「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慧，當今爭於氣力。」競爭越充分，個人風格與絕招就越沒用。今天的球星出頭，靠的是天賦、科學訓練、苦功與運氣——說到底，就是誰的「氣力」更多。
手機的比喻#
十年前的手機外觀千奇百怪，今天的手機正面全都是一塊黑屏。這就是競爭與交流帶來的同質化（homogenization）。
- 過去那些風格各異的手機，像已逝的物理學大師。
- 今天這些清一色的黑屏手機，像今天的「物理學工作者」——看似沒風格，功能卻強大得多。
給新世代的兩個教訓#
- 盡可能去新興領域：領域不成熟、競爭不激烈，你就有更大的自由度。
- 進入成熟領域就尊重規律：不能隨便標新立異。創新不會消失，但每一次新點子都很小，而且你無法預測它會從哪家先冒出來。
歸根結柢——大創新越來越難，小創新越來越不自由。如果你想為一個已高度同質化的圈子帶來創新，也許該往圈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