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處在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富足時代，而人類對此有點不太適應：

• 身體不適應：過去食物短缺，人要盡可能吸收和存儲脂肪——今天身體仍這麼做就導致肥胖症
• 大腦不適應：過去信息短缺，很多人保留對任何印著字的東西都感興趣的習慣——今天這麼做根本沒時間處理真正有用的信息
• 精神不適應：人們很難相信未來會比現在更好，悲觀的預測總是很有市場

瑞士的全民發錢公投#

2013 年一個有意思的新聞：瑞士準備全民公投決定是否給全民發錢——每人每月 2500 瑞士法郎（相當於 1.7 萬元人民幣），白給，不必工作，只要你是合法居民。

• 提案支持者說：「目的並不是不讓人工作，而是讓人做自己更想做的工作。」
• 幾乎沒人討論瑞士是否出得起這筆錢
• 所有人都認為這點錢不成問題
• 唯一的擔心是：會不會減少年輕人工作和學習的動力

難道瑞士已經提前進入共產主義？據說共產主義社會將是「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我們顯然還沒到，但現在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是這樣一個時代。

富足時代的新景觀#

窮人富人角色互換#

歷史上一直都是富人享受安逸，窮人終日辛苦劳作。但 2013 年出版的 Plutocrats（作者 Chrystia Freeland，中譯本《巨富》）研究指出——現在富人比窮人累得多：

• 工作時間超長，壓力很大且不穩定
• 有富豪認為必須每天凌晨兩點半起床
• 八小時工作制幾乎成了窮人的特權
• 新一代富豪的錢大多是自己賺的而非繼承的
• 70% 以上富豪的錢是過去十年挣的
• 年收入超過一千萬美元的人群，大部分收入來自工資和商業，不是資本投資

福利制度的張力#

• 美國 2013 年貧困線：三口之家年收入不到 19530 美元
• 美國不以高福利著稱，但中產華人常抱怨福利過於慷慨
• 有華人房東發現：租客靠福利生活，政府交房租還發錢，拿食品券偶爾還能吃龍蝦
• 冬天去修房子發現人家暖氣開得比自己家還高
• 正開派對嫌進出麻煩連門都不關

中產華人因此支持共和黨減稅：憑什麼讓我們工作養你們這些不工作的？

萬維鋼的回答：就憑現在是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把錢送給窮人消費有利於社會進步，更重要的是——這麼做還有利於經濟增長。

Livingston 的《反節儉》#

美國經濟史學家 James Livingston 在 2011 年出版《反節儉》（Against Thrift），總結美國過去一百年的經濟增長史，非常值得中國借鑒。

傳統「常識」：投資推動增長#

• 資本家運營企業獲得利潤
• 利潤再投資，買機器、雇工人
• 利潤是經濟增長的動力
• 共和黨候選人最喜歡這個理論——對投資減稅，資本家就會擴大投資

隱藏的假設：市場無限大#

投資帶來增長這個理論的背後其實有一個隱含假設：市場是無限大的。

• 只有每筆投資生產的產品一定能賣出去，投資才有意義
• 如果市場已飽和，又沒有新產品——還投什麼資？
• 從物理學角度看，這顯然是線性理論，在非線性條件下並不成立

歷史數據的反證#

Livingston 考察美國歷史經濟數據，發現投資帶動增長這件事只在 1919 年以前成立：

• 1920 年後由於生產自動化等因素，資本投入在單位產品中的比重開始逐漸下降
• 社會已經不再需要更多的私人投資
• 1900 年幾乎所有投資都來自私人公司
• 2000 年投資的大頭來自政府花費和個人買房

生產率提高、產出增加，而本錢不需增加——結果就是剩餘利潤增加。這些多出來的利潤沒有進入生產，而是進入了房地產、股市和國外。

2008 金融危機的真相#

• 很多人抱怨 2008 金融危機是銀行不負責任地把錢借給無還款能力的人
• 是華爾街的貪婪
• 但 Livingston 認為：次貸問題的根本原因是錢如果不這麼借出去，也沒更好的地方可去——剩餘利潤實在太多了
• 對 1930 年代大蕭條，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的解釋是信用緊縮
• Livingston 則認為是剩餘利潤過多導致的

經濟增長的真正動力#

從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新政開始，美國經濟的所有增長，已不是私人投資所代表的「效率」，而是因為「公平」。

羅斯福新政#

1. 聯邦政府寧增赤字也要辦工程項目創造就業（政府「投資」不為利潤，而為拉動就業）
2. 允許工會成立，工人與資本家議價能力增強
3. 加上醫保和退休金，政府在經濟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4. 20 世紀 60 年代，18%–20% 的勞動力由政府雇佣

里根經濟學#

1970 年代中期，美國經濟增長突然放慢（石油危機）。里根（Ronald Reagan）政策是減稅刺激私人投資。

• 歷史證明里根經濟學好使
• 但這次增長仍不是私人投資的功勞
• 1981 年從減稅獲得最大好處的 50 家公司，其後兩年投資反而減少
• 里根經濟學真正作用是通過擴大財政赤字讓消費者有錢消費

90 年代的三個抵消因素#

里根政策使工資比重減少、資方所得比重增加。但經濟仍在增長，靠的是：

1. 社會福利等轉移支付繼續增加
2. 美國家庭越來越不愛存款，繼續擴大消費
3. 信用卡普及，借貸消費成為普遍現象

工資減少的趨勢逐漸到必須出問題的時候，布什（George W. Bush）的減稅政策加劇了這一點，最終導致經濟衰退。

整合馬克思與凱恩斯#

Livingston 進一步整合馬克思（Karl Marx）和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

馬克思：使用價值 vs 交換價值#

• 過去人們做事是為了消費
• 現在人們做事是為了讓資產升值
• 月光族受人鄙視；攢錢理財者受人尊敬

凱恩斯的補充#

• 1930 年凱恩斯《貨幣論》（A Treatise on Money）提出：導致問題的是剩餘利潤——既沒投入再生產、也沒分給個人股東
• 凱恩斯說工業化和自動化使勞動時間減少，這是好事
• 說明經濟問題被解決了，可以把人解放出來去消費
• 人不應為錢而工作
• 攒錢而不追求使用價值，其實是一種恶心的病態行為

Livingston 的四個論點#

結合馬克思和凱恩斯，Livingston 對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提出四個論點：

1. 經濟衰退的原因是剩餘利潤。增加私人投資已不能帶來經濟增長，應該靠消費
2. 為擴大消費，應該搞財富的再分配，如增加社會福利
3. 投資應該社會化。決定項目是否上馬不應只看利潤，應全社會評估其社會價值
4. 花錢是道德的，消費文化是個好東西

消費高於工作#

Livingston 提出一個惊世駭俗的觀點：消費其實比工作更好（此處的工作指純以挣錢為目的的工作）。

• 人工作是為了追求交換價值
• 消費追求的是使用價值
• 衣服買回來立即失去交換價值，買衣服是為了換取別人對自己的認同
• 為增加社會效益而犧牲自己的金錢——光榮！
• 從只知挣錢養家的工人變成消費者，這是對人的提升
• 她開始關注別人怎麼看自己，就足以給整個社會增加愛心

這就是為什麼越是廣告泛濫、消費文化發達的地方，人們越有同情心。

消費文化推動社會進步#

民權運動與黑人音樂#

美國民權運動很大程度要歸功於消費文化：

• 本來爵士、藍調、搖滾這些黑人音樂只在南方少數地區存在
• 20 世紀普通民眾有錢了成為消費者，正好唱片出現
• 黑人音樂迅速流傳
• 這意味著黑人整體形象的提升
• 1980 年超級碗出現黑人拍的廣告
• 黑人文化正式成為美國主流文化
• 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這樣的英雄當然有功，但給他們帶來戰略機遇期的是消費者

天鵝绒革命#

1975–1992 年東歐的天鹅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

• 本質不是老百姓反對政府——沒有武裝鬥爭
• 根本原因是東歐消費者也想要牛仔褲和流行音樂之類的現代商品
• 想要更多休息時間和更多藝術——計劃經濟政府滿足不了
• 蘇聯體制缺陷是把利潤過多用於擴大再生產，而不是消費
• 哈維爾（Václav Havel）1978 年的《無權者的力量》根本就是一篇消費文化宣言
• 蘇聯從西方進口童裝滿足國人需求，但消費者看到西方電視節目後想要更多

More！#

所有這些訴求，都可以用更早時候美國左派的口號概括：More。

• 1907 年美國經濟學家 Simon Patten 提出經濟已從短缺時代變成過剩時代——從「疼痛經濟」變成「快樂經濟」
• Patten 學生 Walter Weyl 1912 年出書（The New Democracy）提出搞好再分配和生產社會化，可以不要絕對社會主義，而變成有條件的社會主義
• 美國勞工聯盟創始人 Samuel Gompers 既不想推翻資本主義也不想搞垮大公司——他想要「合作社會」（cooperative society）
• Gompers 說工人唯一要的就是 more：更高工資、更好工作條件、更多休閒時間

消費者：普通人的新角色#

所謂「消費文化」，其實是人類歷史上「普通人」的一次進步。

• 普通人在原始社會是奴隸
• 在封建專制社會是農民
• 在資本主義社會是工人
• 換句話說都是給人干活的角色

而這個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給普通人帶來一個新角色：消費者。

• 作為消費者的普通人不必被壓迫就有話可說
• 他們不再僅作為勞動力被社會選擇——他們也做選擇
• 他們的喜好決定哪種藝術能流行、哪種科技能壯大、哪個精英能變富豪
• 他們變得有思想有個性
• 他們追求能取得別人認同的使用價值，並把同情心用於推動社會進步

結語：庶民的勝利#

也許消費文化時不時表現得比較庸俗，也許消費者泛濫的同情心時不時把政策搞坏，但是在更大的時間尺度上——只要有「more」（更多的物質、教育和休閒時間），世界必將進化到人人都是貴族的一天。

消費文化，才是真正的「庶民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