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以為市場經濟的最大好處是競爭，其實競爭被高估了。萬維鋼用兩個關於進化的故事和一個關於壟斷的故事，說明市場經濟的真正關鍵，其實是「不知道」——以及「該死就死」。

故事一：孔雀魚的進化#

進化生物學家 John Endler 拿南美洲的孔雀魚做實驗：

• 十個鱼池，底部各有不同的鹅卵石或碎石圖案
• 在部分池子放入強弱不一的捕食者
• 僅僅 14 個月後，各池子情況就變得很不同

進化的智慧#

• 魚生育時不能主動選擇後代長什麼樣，遺傳變異完全是隨機的
• 鱼與魚之間並非互相廝打著搞「競爭」，而是各自分別和環境對賭
• 表面盲目的變異和賭博，其實是適應複雜多變環境的最佳辦法

關鍵詞是「不知道」。跟一般人直覺相反，進化沒有方向，自然選擇不考慮物種意見。進化看似盲目，卻可能是在複雜世界中找到答案最有效率的辦法。

故事二：遺傳算法#

科學家從 20 世紀 60 年代就開始用模仿進化的方法找答案，這叫「遺傳算法」（genetic algorithm）。

撿易拉罐機器人#

圣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的梅拉妮·米歇爾（Melanie Mitchell）設計了這樣一個例子：

• 10×10 棋盤，100 個格子代表房間
• 一半隨機放有易拉罐
• 機器人只能看到當前和前後左右臨近的房間
• 任務：在規定時間內捡最多的易拉罐

結果：

遺傳算法的步驟#

1. 隨機生成 200 個策略，當作 200 個生物（可能非常愚蠢，一動就撞牆）
2. 測試每個生物的適應度，看哪些得分更高
3. 讓適應度高的生物兩兩配對（越高越多機會），每個孩子從父母各取一半基因，再隨機變異幾個基因
4. 對新一代重複第 2 步

過了一千代之後，最牛的策略居然能讓機器人自動從外圍繞著圈往裡走，以便在有限時間內遍歷更多房間。

最驚人的地方#

最惊人的不是某個基因特別高明，而是基因之間的配合：

• 有一個基因居然會做出反直覺的事情——在自己房間有易拉罐時不撿
• 為的是配合別的基因，給未來的行動路線做一個標記

工程師已經用遺傳算法進化出各種設計，例如一個有怪異形狀的天線非常好用——可是人類工程師解釋不了它為什麼好用。

進化論者對「智能設計論」的最好反擊也許就是：生物世界實在太神奇，我無法相信有什麼智能能把它設計出來。進化出來的東西比設計出來的更厲害。

市場經濟深得進化之道#

市場經濟更明顯的好處其實不是商品質量好，而是商品種類之多——五花八門無所不有，各種層次的需求都能滿足。

• 原理是因為市場經濟本質上是去中心化的
• 任何人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立即付諸實施
• 不必向上級請示，不必等指導

市場的關鍵詞不是「為私利」——難道計劃經濟中人們就不為私利？市場的真正關鍵在於「不知道」。政府計劃不行，並不是政府不夠聰明或電腦不夠快，而是政府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變——沒人知道。

市場等同於進化的三個要素#

1. 隨機變異：任何人開公司都是冒險，有限責任公司制度的好處是可以拿別人的錢冒險。所有方向上都有人嘗試，好東西必然能出來
2. 自由交配：雙性繁殖效率遠超單性。好東西要互相結合產生更好的東西——蘋果的 DNA 就是讓技術跟人文藝術結合
3. 無情淘汰：環境不變就沒有新物種。談進化不談滅絕、談市場不談破產的，都是文藝小清新

所以要參與市場得有這樣的精神：想生就生，該死就死。凡是能做到這八個字的系統——不論較量的是商品、體育、藝術還是學術——都能繁榮創新。

中國模式的例外#

中國有些政府機構似乎與自由市場和進化原則不符，但中國經濟成績比純自由市場經濟還好——為什麼？

這個道理可能在於「知道」：

• 當前中國模式的巨大成功，恰恰因為起點落後
• 如果落後於人，最大的好處是你知道路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 根本不需要自己嘗試，把別人已經證明好使的東西拿過來就可以了
• 這時最好的辦法是國家直接組建大公司，集中力量辦大事

但是當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想搞點創新、甚至決心當領先者的時候，也許你還得效法進化搞自由市場。

故事三：AT&T 的壟斷與興衰#

考察歷史上的著名壟斷公司會發現，壟斷其實很好。

AT&T 的黃金時代#

20 世紀初 AT&T 主席 Theodore Vail 反感無序競爭，認為公司最好壟斷，而且壟斷公司有義務為國家服務。

• 公司不應把股東利益放第一位，而應把為人民服務放第一位
• 把電話線鋪設到無利可圖的邊遠地區
• 把電話業務定價權直接交給政府
• 利潤沒有直接分給資本家，而是相當程度地資助貝爾實驗室（Bell Labs）

貝爾實驗室給美國帶來七個諾貝爾獎，成就包括：

• 晶體管（transistor）
• 雷射（laser）
• 太陽能電池
• 計算機編程語言和操作系統
• 甚至還有天文學

如果故事一直這樣走下去，結論將是：公司做大後變成壟斷，與國家合作甚至收歸國有，是一條利國利民的必然之路。這不正好證明共產主義一定實現嗎？

但故事有個轉折。

被扼殺的創新#

貝爾實驗室搞出過許多足以改變電話業務的創新——全都被 AT&T 自己給扼殺了：

• 錄音磁帶做的電話留言機，早在 20 世紀 30 年代就被發明——AT&T 下令所有相關研究停止，資料封存，包括錄音帶技術！
• 原因：公司擔心人們有了電話錄音會更少打電話
• 這是個非常愚蠢的想法——事實證明有了電話留言機人們仍在打電話
• 結果美國最後是從德國進口磁帶錄音技術
• 類似被扼殺的還有 DSL 和免提功能等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創新被稱為「破壞性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這個東西一出來就把別人的業務給破壞了。AT&T 的例子說明：哪怕這個新東西對業務的影響其實沒那麼大，哪怕是自己公司發明的，也不行。大多數人談創新都是葉公好龍。

創新是有代價的#

一個可以加免提功能的外設公司與 AT&T 打了八年官司，法院裁定個人在家給電話加外設合法。這是 AT&T 衰落的開始——也是互聯網興起的開始。

至今仍有很多人為 AT&T 這個伟大公司被以反壟斷為名分拆而深感遺憾，但這是創新的代價。

世界上沒有白給的好東西。創新的代價除了燒錢冒險，還包括：

• 讓伟大的公司死亡
• 容忍坏東西出現

先發表後過濾#

效法進化的智慧是：隨便嘗試，等東西出來以後讓市場選擇，而不是讓某個政府部門先行選擇。因為也許你眼中的壞東西，將來跟別的東西結合後恰恰能產生特別好的東西。

在互聯網界，這個智慧叫作「先發表後過濾」：你怎麼可以僅僅因為自己覺得它可能會造成傷害就禁止它出現？為什麼不等它已經造成了傷害再行動呢？

給中國的忠告#

有關部門愛說一句話：搞對外開放是讓好東西進來，對壞東西就必須擋在門外。可是你憑什麼判斷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

現在中國按購買力計算的 GDP 已超過美國，如果真想像領先者一樣做個創新型國家，就不能再有這麼一廂情願的幼稚思維，得想想我們願意為創新付出多大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