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生活在技術進步日新月異的今天，我們也不是每年都能看到一個可能改變世界的顛覆性創新。但「合弄制」（Holacracy）——一個 2007 年才被發明的詞——的確具有這樣的潛力。
大新聞是在線零售商 Zappos 決定全面改組，成為第一家實行合弄制的千人以上公司。此前，時間管理系統 GTD 的發明人 David Allen 的公司和 Medium.com 等公司已經實行合弄制。
合弄制不是「零管理」#
合弄制是一種非常極端的、不同於傳統公司管理的組織結構方式。創始人布萊恩·羅伯森（Brian Robertson）甚至不稱它為「管理」，而叫「社會技術」（social technology）。
傳統公司是集權體制，上層決策、下層執行。合弄制的兩個關鍵特徵：
- 不存在固定的管理人員和上下級關係
- 實行民主決策
有新聞標題寫「Zappos 嘗試『零管理』模式：或將『炒』了全部管理層人員」——這其實是誤解。
為什麼要有公司#
1937 年，羅納德·科斯（Ronald Coase）在他的經典論文中回答了這個問題：既然市場這麼好，為什麼還必須有公司？為什麼不讓個人自己進行價值交換？
- 答案是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
- 讓一群人通過討價還價達成協議再合作，成本遠不如找個管理人員直接下命令
- 成立組織、建立上下級關係、制定紀律，都可以降低交易成本
大公司的悖論#
任何組織機構一旦成立，它自身的生存就成了它的第一目的。機構會自我保護，領導會把保住權力作為首要任務。
- 組織越大，管理費用越高
- 交易成本不成比例地增加
- 辦公室政治和官僚主義越來越嚴重
- 組織變得越來越僵化
- 大公司運行效率和創新能力，往往不如小公司
謝家華的問題#
CNN 採訪 Zappos CEO 謝家華（Tony Hsieh）時，他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當一個城市越來越大，這個城市的人均創新會增加；可是當一個公司越來越大，這個公司的人均創新反而會減少？
答案是：
- 城市裡人和商業是自發組織的
- 公司裡必須聽命於上級
- 「市長」不是城市的 CEO，他不直接或間接管理市民或任何一家公司
- 自由個體越多，碰撞出火花的可能性就越大
換句話說，城市是個市場機制。 解決大公司問題的出路就是效法城市。
合弄制的核心思想#
合弄制的一個核心思想是以工作為本，而不是以人為本。
有目的的組織#
合弄制首先要求你是一個「有目的的組織」（purposeful organization）：
- 目的可以是賺錢、為顧客服務，或改變世界
- 你的目的和你的現狀之間存在一個差距
- 工作就是為了縮小這個差距
- 組織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應為這個目的服務
- 合弄制要求組織中每個人都能判斷各項工作是否符合這個目的
圈（Circle）與角色（Role）#
- 管治會議（Governance Meeting）：集體討論決定工作要分為哪些「功用」
- 圈（Circle）：每個功用成立一個圈，由該圈所需的角色組成
- 角色（Role）：每個角色有明確的職責和權力，寫在該角色的說明書上
- 鏈長（Lead Link）：每個圈有一個鏈長，他不能決定圈的工作——他唯一的權力是往圈裡的角色中放人和踢人
傳統公司是人員結構固定，把工作往人身上分；合弄制則是工作職責固定，把人往工作上分。
子圈層層嵌套#
- 管治會議可在圈中再成立「子圈」
- 子圈中還可有子圈
- 如同人體的器官、組織、細胞
- 每個圈的管治會議由直接屬於該圈的全體角色，加上每個子圈的一位代表參加
合弄制不是無政府#
合弄制並非沒有管理或等級的體制——各層圈的上下級關係非常明確。
- 一個圈之內實行民主
- 上級圈直接決定子圈的目的和角色功用
- 鏈長有絕對的人事權
- 但這些管理和等級都是針對工作（角色），而不是針對人
一個人的多重身分#
- 每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多個不同角色
- 你可以是某高層圈的鏈長，同時是某幾個低層圈的普通角色
- 個人沒有固定職稱
- 員工不必畏懼任何一個鏈長——此處不留爺，還有多個留爺處
- Robertson 自己在公司裡就同時有二十多個角色，在多位鏈長「手下」工作
每個員工都是傳感器#
- 傳統公司員工想的是往上爬，公司的利益是把事做成
- 合弄制中每個員工都是公司的傳感器
- 隨時判斷公司是否朝既定目標前進、文化是否被遵循
- 發現問題可以在管治會議上提出，有時甚至不用等開會就能自己行動
- 這種自主權和民主可以大大減少辦公室政治
從專制到法治#
合弄制憲法#
- 教練會要求公司 CEO 簽署「合弄制憲法」（Holacracy Constitution）
- 同意放棄自己的大部分權力給管治會議
- 將來不想用了可以隨時取消
- 但只要合弄制存在一天，就必須遵守這個憲法
這個「憲法」並不只是象徵意義。實行合弄制就等於從專制變成法治！人們按照一定的規則自主行事，而不是按照傳統的上下級關係，更不必效忠於任何個人。這不就是法治的本質嗎？這不就是城市裡做事的方式嗎？
合弄制的雛形早已存在#
仔細想想，合弄制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 警方遇到大案會從各部門招兵買馬成立專案組
- 醫院遇到疑難雜症會邀請各路名醫搞會診
- 科研工作者為一個課題，好幾個大學和研究所的人合作研究是家常便飯
在這些臨時組織中，人們的工作方式就很類似合弄制：先有工作後找人，來了互相商量著辦，事了拂衣去，對事不對人。
歷史淵源#
- Brian Robertson 本是程式員，2001 年開了家軟體公司
- 他開公司不是為了賣軟體，而是為了實驗人與人怎麼在一起工作最好
- 合弄制思想源於亞瑟·庫斯勒（Arthur Koestler）1967 年的《機器中的幽靈》（The Ghost in the Machine）
- 該書認為自然界的東西大多由「合弄結構」（holarchy）層層嵌套組成，如人體、器官、細胞
- 每個合弄結構中的「合弄」（holons）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但為了整體功用而協作
合弄制的好處#
Robertson 在講座中回答合弄制到底有什麼好處：
- 職權非常透明，公司更有效率
- 能對市場做出迅速反應，更容易做出改變
萬維鋼補上第三點：普通員工會很喜歡這種體制！誰不愛平等和民主？
越是大公司越應該搞合弄制。可是越是大公司越不容易改組——因為這套系統太過複雜，與傳統公司管理方式區別太大。也許未來幾年內，合弄制就會在全世界流行並引發一場管理革命，其影響力甚至可能超越公司，改變事業單位乃至政治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