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暴恐案的恐怖分子、比特幣（Bitcoin）、P2P 盜版下載，以及維基百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的組織形態。

傳統組織如公司、軍隊、政府，有明確上下級關係。擒賊先擒王，把司令部消滅，整個組織就算不死也癱瘓。但去中心化的對手卻是另一回事。

蜘蛛 vs 海星#

美國商業顧問 Ori Brafman 與 CATS 軟體公司前 CEO Rod A. Beckstrom 2008 年合著《海星與蜘蛛》（The Starfish and the Spider: The Unstoppable Power of Leaderless Organizations），用兩種生物比喻組織結構：

美洲征服記#

• 西班牙人征服阿兹特克與印加帝國非常容易——蜘蛛式組織，中央一倒全國崩潰
• 打到北美洲阿帕奇族（Apache）卻打不下去
• 阿帕奇是海星式組織：沒有統一領導人，英雄只是戰鬥榜樣，從精神上感召別人
• 結果跟白人抗爭了幾百年，直到 19 世紀才向美國政府投降

反盜版的困境#

• 互聯網早期內容放在中心服務器，服務器和網民是上下級關係——反盜版容易，關掉服務器即可
• 後來出現 P2P（peer-to-peer），迅雷、電驢、BT 等下載工具都基於此
• 盜版文件在網民電腦之間互相傳遞，根本不需要中央服務器
• 每個檔案都同時存在於多個電腦中——關掉一批也很難造成影響

Netcom 的法國投資者笑話#

1995 年 Netcom 公司 CEO Dave Garrison 到法國見投資者。法國人一直問他同一個問題：「誰是互聯網的主席？」

• Garrison 解釋互聯網是「網絡的網絡」，沒有集中領導機構
• 法國人認為任何東西都得有領導才能避免混亂
• 雙方似乎出了翻譯問題
• 最後 Garrison 被逼無奈，說自己是互聯網的主席

去中心化組織的特徵#

• 把成員聯系在一起的不是領導人，而是共同的理念或需求
• 可能有名義領導，但控制能力極其有限，更多是精神領袖
• 各地有自己的小圈子，圈子之間關係非常鬆散
• 組織的信息和智力分布在所有成員中
• 最好的主意往往來自第一線，而非中央
• 去中心化組織能快速演化，有時成長速度極其驚人

去中心化的致命弱點：難以賺大錢#

分權的產業利潤低，只有集權才能獲得高利潤。

哥倫比亞法學院教授 Tim Wu 在《主宰命運》（The Master Switch）中總結：美國電信史就是一部在分權和集權中搖擺的歷史。

• 新生事物剛出來往往是去中心化的（早期無線電台由業餘愛好者設立）
• 自由播放、像今天的個人網站——這階段沒人能賺大錢
• 等到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統一江湖，能全國同時覆蓋，廣告業務才變得非常賺錢

去中心化的麻煩#

• 自由軟體社區是去中心化的——但 Linux 很不好用
• 比特幣交易平台資質不一
• 維基百科內容質量飽受詬病
• 看電影用 BT 下盗版，還不如直接交錢給視頻網站方便
• 面對這些麻煩，更多的人寧可放棄一點自由，選擇集權的大公司

恐怖組織為什麼難纏#

不幸的是，恐怖組織是去中心化的。他們幹不了統治國家這樣的大事，但他們幹的「小事」就足以給社會帶來極大麻煩。

• 本·拉登（Osama bin Laden）策劃了九一一事件，但大多數情況下基地組織並不直接計劃和指揮恐怖襲擊
• 各地恐怖分子因伊斯蘭主義這種意識形態（不是伊斯蘭教這種宗教）而行動
• 基地組織的主要作用是提供培訓和榜樣
• 有些恐怖分子拿了基地組織這個「品牌」就自發行動——比開麥當勞連鎖店都容易

如果新疆暴恐分子也是自發的，那麼反恐就更加困難——我們要消滅的是海星而不是蜘蛛。

殺死海星的三個策略#

策略一：改變環境#

既然你們是靠意識形態聯系在一起，就讓這個意識形態沒有市場。

英國學者雷默（Joshua Cooper Ramo）在《不可思議的年代》（The Age of the Unthinkable）中說得更好：

• 面對變化的系統，人們往往關注快速變化的因素（如砍伐森林）
• 但真正影響最大的是變化很慢的因素（氣候、環境）

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的成功秘訣：

• 在黎巴嫩村落不僅搞炸彈，也修學校、醫院、盖房子、搞社區建設
• 邻居太吵，村民首先想到找真主黨
• 以色列可以炸真主黨的房子，但摧毀群眾基礎很難

烏魯木齊「5·22」暴恐案的恐怖分子來自新疆最窮的地區。中國政府在南疆實行免費高中教育、確保每家至少一人就業——有人說是「會叫的孩子有奶吃」，但這可以改變恐怖分子的生存環境。

策略二：先把海星變成蜘蛛再殺#

美國人最終打敗阿帕奇部落的方式：

• 給阿帕奇部落首領發牲畜（利益）
• 部落首領有了財富後開始有實權，通過支配財富實施自己的權力
• 各領導開始互相爭鬥
• 最終一個集權化了的部落就容易對付

匿名戒酒會（Alcoholics Anonymous）本是去中心化互助組織。壯大後為宣傳會員故事出了一本書，利潤很快讓組織「變味」——人們立即想通過集權來分配利潤。

但這個規律用在反恐上恐怕不合適——誰也不想等待恐怖組織做大。

策略三：把自己去中心化#

這並不是要把正規軍變成游擊隊，而是借鑒分布式智力和靈活多變的特點。

美軍在伊拉克的經驗#

• 2008 年之前的駐伊美軍像個笑話
• 萨達姆政權是典型的蜘蛛式組織，美軍打下巴格達，進攻階段只死了 139 人
• 但去中心化的當地武裝興起，游擊戰風起雲湧，重建階段美軍陣亡超過 4000 人
• 經濟學作者蒂姆·哈福德（Tim Harford）在《適應》（Adapt: Why Success Always Starts with Failure）中分析：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Rumsfeld）相信中央指揮，用電腦模擬最精確的戰場情況，制定周密計劃，讓士兵不折不扣執行——根本不好使
• 真正有用的智慧來自第一線的底層官兵，而不是來自五角大廈

H 上校的故事#

前線士兵自己總結經驗，「像中學生傳閱色情雜誌一樣」在官兵中私下流傳。2008 年伊拉克形勢迎來轉折：

• H 上校發現：伊拉克人不願合作，不是因為仇恨美軍，而是害怕被報復
• 美軍可能打完就走，游擊隊卻要長期相處
• H 上校策略：在負責的整個城市建立 29 個哨所，條件很差但美軍絕不後退
• 給當地人一種可靠感
• 最初傷亡很大，但堅持下來後態度突然奇蹟般變化

H 上校的其他經驗#

• 尊重當地人：「如果你不尊重一個伊拉克人，你就是在為敵人工作。」
• 留鬍子：一個叫喬治的士兵發現，伊拉克人喜歡留鬍子的人，他們很難相信沒鬍子的人

這不就是「密切聯系群眾」嗎#

跟正牌基地組織、真主黨和伊拉克游擊隊相比，新疆恐怖分子「就算是海星也只能算最小的海星」。

而我們的群眾基礎更勝美軍和以色列百倍。

只要切實掌握恐怖分子的活動規律，充分吸收第一線的經驗，再加上密切聯系群眾——反恐又有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