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相信歷史前進的冥冥之中存在「大勢」，就如《三國演義》「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而就算真有這樣的大勢，也很少有人能正確地預見到。

一個失敗的預言：機關槍將帶來和平#

100 年前一戰前夜，發達國家經濟已形成互相依賴整體，電話和電報廣泛流通，民主制度普及——歐洲政界、知識分子和商界領袖都認為天下大勢是和平。結果 20 世紀卻是人類歷史上戰爭最慘烈的世紀。

但波蘭銀行家 Ivan Bloch 1898 年六卷本《未來戰爭的技術、經濟和政治諸方面》幾乎窺破了天機：

• 機關槍出現使傳統步兵和騎兵戰術徹底過時
• 計算表明壕溝中士兵比地面士兵有四倍優勢
• 步步為營的壕溝戰讓快速推進不可能
• 強國攻打強國不可能速成
• 未來戰爭必然是漫長的消耗戰
• 漫長戰爭逼參戰國投入百倍兵力，拖垮經濟，引發內動蕩或革命
• 沒有大國會愚蠢到在機關槍時代發動戰爭

事實證明除了和平，其他方面 Bloch 都說對了。問題在於他高估了世人對新技術的適應能力——軍方仍習慣傳統排兵布陣。直到坦克出現（攻擊性武器），才打破殭局。

凱利的技術大勢觀#

凱文·凱利（Kevin Kelly）在《技術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中提出：

技術的發展正在變得越來越獨立，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樣，變成了一個活的東西，以至於它「想要」一些東西。

人類對技術的控制能力很弱，我們的角色不是技術的主人，而是「技術的父母」，乃至於「技術的生殖器官」。

原始社會並不美好#

• 死於戰爭的人口比例是農業社會的 6 倍
• 食物來源不穩定，沒多少人能活過 20 歲
• 從原始人走出非洲開始，乳齒象、猛獁象、恐鳥、犀牛、巨型駱駝就被滅絕
• 1 萬年前地球上 80% 大型哺乳動物物種因被原始人屠殺消失

技術引發社會革命#

人類社會組織方式的每一次大變革都由新技術引發：

• 文字 → 法律、上司公正
• 標準化貨幣 → 貿易流通與經商自由
• 複式記帳法（1494 年） → 歐洲公司處理複雜業務 → 銀行業 → 全球化
• 古登堡金屬活字印刷術 → 歐洲基督徒第一次能直接讀聖經 → 宗教改革

馬鐙：改變黑暗中世紀#

• 沒有馬鐙時，騎兵作戰大部分體力用於不從馬上掉下
• 馬鐙讓騎兵成為專業兵種——平民組織起來也打不敗久經訓練的騎兵
• 加上只有貴族才買得起馬 → 歐洲騎士制度和封建貴族統治
• 火槍出現結束這種統治——訓練火槍手比訓練騎兵容易

改變思維方式#

• 地圖 → 抽象的空間結構思維
• 機械鐘 → 把時間變成可計量的單位 → 開啟科學探索

改變人類基因#

• 人類今天的進化速度是擁有農業之前的 100 倍
• 大規模群居增加可選伴侶 → 自然選擇加速
• 飼養家畜後新食物改變人體質——今天對牛奶的消化能力比遠古強得多

技術也是一種生命#

凱利稱所有技術的總和為**「技術界」（technium）**——和原生生物界、動物界等並列的第七界。

進化不是完全隨機#

視紫紅質這種完美感光分子，在古細菌和真細菌兩個進化路線上分別獨立進化出來——完全隨機的進化絕做不到這一點。

最新進化論認為生物細胞的新陳代謝存在自組織機制，使基因變異有特定方向。生命組織形成方法是有限的：

• 人眼結構出現在 6 個不同物種中——共同祖先沒眼睛
• 組成眼睛只有 9 種方法，已被進化全部發現
• 蝙蝠、鳥類和翼手龍雖獨立進化，翅膀結構一樣
• DNA 用碳而非矽，因為矽性能比碳稍遜色

沒有哪個物種是真正新的，無非是對有限可能性進行排列組合。將來找到外星生命，也會發現組成方式跟我們一致。

技術進化的可預測性#

• 古文明技術發展路線圖相同：先石器 → 火 → 刀 → 染料、漁具、石像 → 縫紉
• 農耕技術各文明獨立發明，但順序一致
• 在技術進步的任何階段，都不是你想要什麼就能研發什麼。技術不聽我們的，我們得聽技術的。

同時發明定律#

一項技術到了「該出來」時就一定會出來——會被幾個人同時發現：

• 貝爾發明電話，但伊萊沙·格雷幾乎同時完成這項發明，貝爾僅比他早兩個小時申請專利
• 達爾文和華萊士同時發現進化論
• 牛頓和萊布尼茲同時發現微積分
• 1974 年對 1,718 名科學家調查：62% 曾在研究中被別人搶先

統計表明一個科學家想要多干出一點東西，最好的辦法是……多干一點東西。

加速進化#

技術進步是加速進行的（每次技術突破都孕育新突破）：

• 摩爾定律：微電子技術指數增長
• 1900-2000 年科學論文總數和技術專利總數的增長完美符合指數曲線
• 預測：2060 年地球上將有 11 億首不同歌曲和 120 億種不同商品

技術帶來戰爭嗎？#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 Robert Jervis 1978 年理論：

歷史上進攻性武器和防守性武器交替進步：每當進攻性武器取得主導，戰爭就更頻繁；每當防守性武器更強，戰爭就減少。

Joshua Cooper Ramo 在 The Age of the Unthinkable 提出：

互聯網是進攻性武器——因為互聯網使得組織恐怖襲擊比阻止恐怖襲擊的成本低得多。

結語#

技術想要變得更高級，想要變得無處不在，它有時候也想要幫助我們，但更重要的是，它想要獨立地發展。

你愛，或者不愛它，技術就在那裡，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