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見華人皆市儈」——這個觀察其實對應的是一個更普遍現象：今天的人不但不談崇高，連一般意義上的品格修養也不談了。歷史上可能有過很長的追求崇高的時代，而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追求成功的時代。

亞當 I 與亞當 II#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David Brooks 在《通往品格之路》（The Road to Character）中，借用了一個分析框架：

亞當 II 追求的東西雖然好，但更像是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品格跟思想一樣，其實也是一種精英素質。

英雄故事：三位「曲木」典範#

倫道夫（A. Philip Randolph）：民權領袖的品格力量#

• 站得直、坐得直，衣著整潔
• 用最純正的發音把每個音節說清楚
• 對錢財不感興趣，認為奢華會腐蝕道德
• 本是狂熱馬克思主義者，為團結大多數人放棄了理念
• 妥協精神 + 完美品格 → 民權運動成功，馬丁·路德·金等青年領袖才能登場

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被侮辱的。

帕金斯（Frances Perkins）：羅斯福新政的勞工部長#

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內閣成員：

• 沒有空談，直接去職業介紹所申請職位，曝光 111 個犯罪團伙
• 參加慈善服務時學會「消除自己的優越感」——必須純粹是認為這件事應該做
• 她去遊說政客時，33 歲未婚卻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母親——因為政客至少都會尊敬母親
• 任政府官員後極度低調，講話用 “one” 代替 “I”
• 從未出版自己的回憶錄，反而寫了一本關於羅斯福的書

馬歇爾（George Catlett Marshall）：放棄最高榮譽的軍人#

• 反感戲劇性，崇尚冷靜和邏輯，公私分明
• 一戰中安排 60 萬人和 90 萬噸物資調動，獲奇才之名
• 二戰中作為陸軍參謀長，在國會和盟軍中都最受信任
• BBC 甚至稱他為聖人

馬歇爾本應成為諾曼底登陸盟軍最高總司令——這是青史留名的最佳機會。但羅斯福不想讓他離開華盛頓，叫他到辦公室親口問他想不想要——若馬歇爾說 yes，羅斯福將別無選擇。

馬歇爾的回答是：「你認為怎麼做最好，就怎麼做。」 結果職位給了艾森豪威爾。

這個故事最令人欽佩之處：他並沒有把「品格」當成通往「成功」之路的工具——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完全可以一直「裝」到關鍵時刻，然後當仁不讓地拿下盟軍總司令職位。

怎樣成為聖賢#

起點：謙卑與「曲木」#

聖人之道的最根本一點，恰恰不是狂妄，而是謙卑。

謙卑是承認自己和所有人一樣都是有缺陷的，思想中有很多偏見，性格中有很多弱點。這就是西方思想中的**「曲木」（crooked timber）傳統**，源自康德：

「人性這根曲木，絕然造不出任何筆直的東西。」

只有當你承認自己有缺陷、擺正謙卑態度，你才有可能跟自己的弱點作鬥爭。

控制情感衝動#

腦中總有好的聲音也有壞的聲音，要用好的去壓制壞的。品格的修煉並不是消除這些衝動，而是要學會控制這些衝動——有點像「發乎情止乎禮」。

艾森豪威爾在日記裡列出所有冒犯過他的人的名單——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抒發和控制憤怒。他甚至會把最恨的人名字寫在紙上，扔進垃圾桶！

• 哪怕小事，也不能掉以輕心——「勿以惡小而為之」
• 把任何小事都視為磨煉品格的機會——「勿以善小而不為」

終點：神聖（holiness）#

亞當 II 到底想要什麼？Brooks 在書中用的是更高級的詞：holiness（神聖）。

「崇高」其實不是達成其他目的的手段，崇高本身就是我們天生想要的目標。

與當今「Big Me」文化的對立#

Brooks 把當今文化稱為 “Big Me”：

• 動畫片、名人演講都是「對你自己的讚美」
• 你原本就是最好的，你非常與眾不同，做的就是遵從你的內心
• 攢點錢去世界各地旅行的人會被讚美

而聖賢之道完全不同：他們不問「我想幹什麼」，而問「世界需要我幹什麼」。

• 帕金斯因目睹紐約三角地紡織廠大火而決心把勞工權益作為畢生追求
• 艾森豪威爾生性狂放易怒，在母親的教導下慢慢磨煉性格
• 他們是被事業選擇的，不是選擇了事業

品格修養的追求目標，並不在於成功，而在於成熟。特別可靠，才能辦大事——「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

中庸之道#

艾森豪威爾當總統的領導藝術，可能是最正宗的中國人「中庸之道」。Brooks 對 moderation 的解釋，可能比任何中文書都干淨利落：

中庸不是面對兩種對立意見採取折中立場，不是盲目搞平等，也不是稀泥。中庸是你要認識到不同理念、不同情感訴求、不同道德標準之間，必然有衝突。

例：狂熱和自控都是天生的、有用的、互相矛盾的情感。憤怒可能激勵我們做好事，也可能讓我們辦壞事。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是不是這句話的最合理解釋？

領導的藝術就如同在風暴中駕駛帆船：太往左偏了就往右調整一下，太往右偏了就往左調整一下。平衡永遠是動態的。

為什麼現代人不講品格了？#

過去人們特別講究品格，是因為直到不久前，絕大多數人生活在艱難險惡的環境之中：

• 容錯能力非常低
• 懶惰一年的莊稼可能就沒了
• 暴食酗酒可能傷害家人
• 貪慕虛榮可能亂花錢導致破產
• 私生活不檢點可能毀了一個姑娘

在艱難時期強調品格修養，就如同紡織廠不讓吸煙一樣，是客觀條件所決定的。

而現在物質豐富，社會的容錯能力很強，普通人偶爾犯點小錯也沒什麼。發達商業還指望消費者有衝動。

普通人需要品格嗎？#

在現代社會，這條路根本就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普通人的上限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對社會給你的各種經濟學刺激做出合理反應就可以了。

只有那些想要辦大事的人才需要品格。因為：

• 他們不能單靠本能反應行事
• 他們需要動用自由意志做決策，而決策會對世界產生影響
• 他們不能因個人好惡決定政策
• 他們愿意為心中的大事犧牲

這些精英人物知道自己的條件多麼幸運。他們不敢濫用權力，不敢不為普通人服務，也不敢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易經》）。

至少有一個好處可以肯定：了解了聖賢理論之後，我們知道了當今那些市儈猥瑣的公眾人物，大概是不太可能幹出什麼大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