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學給人的印象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那麼美國大學又如何？耶魯教授 William Deresiewicz 在《優秀的綿羊》（Excellent Sheep, 2014）中告訴我們：常青藤名校學生其實也只是綿羊。

兩個學生：小明與 Joe#

虛構兩個學生對比：

看似截然不同，事實上 Joe 和小明是非常相似的一類人。

Joe 也是綿羊#

Joe 為什麼參加那麼多課外活動？因為這些活動是美國學生評價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像考試分數一樣重要。

• 跟小明刷 GPA 一樣，Joe 刷課外活動也只是為了完成考核指標
• 對這些事沒有真正熱情
• 必須顧及自己在師生中的日常形象
• 用只讀開頭、結尾和書評的方式假裝讀過很多本書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大學生都很有社會責任感，甚至願意為社會活動而犧牲學業。現在因為學費越來越貴、競爭越來越激烈，大學生根本沒時間管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

名校學生的脆弱#

Joe 和小明的內心都非常脆弱：

• 從小就是取悅老師和家長的高手
• 層層過關的選拔制度確保他們是習慣性的成功者
• 從未遇到過挫折——所以特別害怕失敗
• 思想經常走極端：成功就認為自己無比了不起，失敗就認為自己一無是處

選課非常小心謹慎，專挑自己擅長的選——根本不敢選那些有可能證明自己不行的課程。

互相模仿，不敢冒險#

小明一入學就學會了學校的切口和校園 BBS 上的專用語：

• 他們不是盡力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
• 而是與「自己人」的相同
• 高曉松痛斥小明：「你不去問自己能為改變這個社會做些什麼，卻問我們你該找什麼工作，你覺得愧不愧對清華十多年的教育？」

學生們慢慢發現真正值得選擇的職業只有兩個：金融和諮詢。

• 2014 年 70% 哈佛畢業生把簡歷投了華爾街金融公司和麥肯錫等諮詢公司
• 2007 年（金融危機前）50% 哈佛學生直接去華爾街
• 選擇政府和政治相關工作的只有 3.5%

別人怎麼要求，他們就怎麼反應。不敢冒險，互相模仿。一群群的都往同樣的方向走。這不就是綿羊嗎？

假貴族與真貴族#

常青藤的歷史本質#

常青藤名校最早是一個大學體育賽事聯盟，本質是美國上層社會子弟上大學的地方。

• 19 世紀末新興 WASP 精英需要大學讓子弟互相認識和建立聯繫
• 哈佛、耶魯這些大學要求會希臘語和拉丁文（公立高中根本不教）
• 1950 年哈佛每個錄取名額只有 13 個申請，耶魯錄取率高達 46%
• 重視體育和課外活動，以人為本——那時候的美國名校才是真正的素質教育

素質教育是為了確保精英子弟錄取比例#

新社會勢力涌現迫使名校改革。19 世紀末取消希臘語拉丁文考試後，猶太學生比例突然增加，於是再度修改：

• 增加推薦信、校友面試、體育、「領導力」等要求
• 形成今天「常青藤體育聯盟」

這些素質教育的要求對普通家庭孩子很難做到。如果你不是貴族，所有素質教育的要求都是逼著你假裝貴族。

數據觸目驚心#

• 哈佛能用減免學費的學生只有 40%（其餘家庭年收入超過 18 萬美元）
• 斯坦福將近一半學生家庭年收入超過 30 萬美元（前 1.5%），只有 15% 家庭年收入不到 6 萬美元
• 前者進斯坦福的可能性約為後者的 124 倍
• 哈佛、耶魯、普林斯頓 22% 新生來自全國 100 所高中（這 100 所中只有 6 所不是私立的）

亞裔學生的悲歌：Michael Wang 擁有 SAT 2,230 分（超過 99% 考生）、4.67 GPA、13 門 AP 課程、奧巴馬就職典禮合唱團——申請 7 所常青藤被除賓夕法尼亞大學之外全部拒絕。

第三個錄取渠道：凡巨額捐款者的孩子，一定可以被錄取。

名校的商業模式#

美國私立名校從來不是為全體國民服務，而是為上層階層服務的機構。「公平」舉動（如減免學費、優先錄取少數族裔但不包括亞裔）只出於兩個原因：

1. 為精英階層補充新鮮血液，保持系統穩定
2. 保住非營利機構的免稅資格

名校真不重視教育#

• Deresiewicz 親眼所見：哪怕你遭遇最大的學業失敗、抄襲，甚至威脅同學人身安全，都不會被開除
• GPA 持續貶值：1950 年公私立大學平均 GPA 都是 2.5，2007 年公立 3.01、私立 3.30、頂級私立 3.43
• 兩位羅斯福總統上大學時的這些名校教學要求遠比現在嚴

名校關心的不是教育#

如果名校不關心教育，那麼它們關心什麼？是聲望，更確切地說，是資金。

•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排名涉及錄取率（越低越好）和畢業率（越高越好）
• 大學把學生視為顧客，不敢嚴格要求
• 教授最重要任務是搞科研而不是教學——好的研究成果能提升學校聲望和經費
• Deresiewicz 說：名校在貪婪和短視程度上，連與之合作的公司都看不下去了

校友捐贈是核心#

• 哈佛大學憑幾百億美元校友捐贈基金成為世界最富大學
• 學生服務辦公室對律師、醫生、金融、諮詢以外的工作根本不感興趣
• 學校希望學生畢業好好賺錢，將來給母校捐款
• Michael Wang 被拒，南京外國語學校卻多名學生被錄取——藤校布局未來校友捐款的策略，新興經濟體精英學生賺錢潛力更大

結論：綿羊的生活並不愉快#

美國名校找到了一種很好的商業模式。這個模式裡最重要的東西是：排名、科研、錄取和校友捐款，教學根本不在此列。

中國名牌大學一直把美國名校當作榜樣，很可能正在把這些事實上的問題當成優點去學習。Deresiewicz 認為大學應該培養人生觀、價值觀和真正思考能力，推崇博雅教育，甚至號召學生不要去名校。

但這個世界哪怕分工再細，專業化程度再高，前人創造的體系再完美，也不太可能完全靠綿羊來運行。

何況綿羊的生活其實並不怎麼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