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紀末的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在比利時推行民主自由四十年，但同一個人在剛果殖民地對待人民如同奴隸，超過一千萬人被迫害致死。
為什麼同一個人可以在一個國家推行民主，卻在另一個國家施行最殘暴的獨裁？
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和紐約大學政治學教授 Bruce Bueno de Mesquita 的答案：在剛果，他只需讓少數人高興就能維持統治；在比利時，他必須讓很多人滿意才行。
三圍理論#
Bruce Bueno de Mesquita 在《獨裁者手冊》（The Dictator’s Handbook, 2011）和學術版《政治生存的邏輯》（The Logic of Political Survival）中提出，任何政治格局可用三個數字描述：
| 三圍 | 涵義 | 美國對應 | 沙烏地阿拉伯對應 |
|---|---|---|---|
| 名義選民 | 名義上有選舉權的全體公民 | 全體公民 | 全體公民 |
| 實際選民 | 真正能影響選舉的人 | 投票選民 | 皇室成員 |
| 勝利聯盟 | 領導人必須依賴他們才能維持權力的人 | 關鍵選區關鍵選民 | 軍隊和貴族核心支持者 |
看一個國家是不是真民主，關鍵不在於是否舉行選舉，而在於勝利聯盟（簡稱「聯盟」）的人數。
- 聯盟人數很多 → 民主國家
- 聯盟人數很少 → 事實上的獨裁國家（不論是否選舉）
五個權力規則#
不論獨裁者還是民主國家領導人，甚至公司 CEO，只要不折不扣執行以下規則，權力就可保無虞：
規則 1：要讓聯盟越小越好#
聯盟人數越少，收買他們花的錢就越少。
規則 2：要讓名義選民越多越好#
名義選民多，一旦聯盟有人對你不滿，就可以輕易替換。
規則 3：控制收入#
領導人必須知道錢在哪，且必須能控制錢的流動。例：薩達姆上臺七年前就已掌控伊拉克石油。
規則 4：好好回報聯盟#
回報必須夠，但也不要過多。
規則 5：絕對不要從聯盟口袋裡往外拿錢給人民#
任何傷害聯盟利益的改革都很難進行。凱撒大帝曾經想這麼做，結果遇刺身亡。歷史上變法者常常以失敗告終。
應用：解釋政治現象#
三圍理論可以解釋眾多政治謎題：
- 朱元璋為什麼要殺功臣？ 削弱聯盟能力，證明聯盟可替換
- 為什麼民主黨歡迎非法移民、卻反對給高技術移民提供特別渠道？ 擴大名義選民
- 為什麼民主美國會擁護別人的民選政府？ 美國對外政策唯一原則是確保美國人利益
- 為什麼自然資源越豐富越難民主化？ 獨裁者只要控制資源就能餵飽聯盟
- 為什麼經濟發展不一定帶來民主？ 政府收入也會上升，獨裁者日子過得好為何要搞民主？
這套理論能把帝王之術解釋得明明白白，可以說是學術版的「厚黑學」、現代版的《韓非子》。
CEO 也是獨裁者#
上市公司雖有很多小股東（名義選民），但董事會往往只有十幾人。聯盟人數極少，CEO 容易形成獨裁。
《經濟學人》2012 年報導：CEO 工資跟業績根本沒關係！
CEO 最佳策略不是搞業績，而是搞政治：
- 在董事會安插自己人馬
- 增加聯盟成員的薪酬
例：惠普女 CEO Carly Fiorina 因不顧市場反對堅決收購康柏，目的就是擴大名義選民、沖淡反對勢力。即使股價一跌再跌，她仍得到鉅額遣散費。
民主國家也適用#
民主國家領導人與獨裁者並無本質區別：他們都必須優先保證自己鐵桿支持者的利益。
Bueno de Mesquita 提出，所謂「國家利益」其實是個幻覺。國家中不同人群有各自不同的利益，政客無非是代表一定利益集團進行博弈。
美國案例：
- 民主黨傾向於增加移民、非法移民大赦——擴大名義選民
- 兩黨重視稅法——控制錢
- 民主黨搞福利、共和黨支持研究經費——回報各自聯盟
- 共和黨反對給富人加稅——絕不能動聯盟利益
對外援助本質：
經濟學家 Dambisa Moyo 在 Dead Aid（《援助已死》）中證明，發達國家對非洲援助根本無正面作用——絕大多數援助被當地獨裁者佔有，援助其實是收買獨裁政府的幌子。
民主的本質#
民主的本質不是讓老百姓追求長遠目標和偉大理想，而是讓老百姓過好當前的小日子。
- 民主國家教育、醫療、抗災都優於獨裁國家
- 越是獨裁國家，從首都機場到首都市區的公路越筆直（征地容易）
- 民主制度本質上是一種以滿足人民短期利益為目標的福利制度
此書甚至認為：獨裁體制收買少數人，民主體制收買多數人，本質都是收買。
民主化的條件#
成為真正民主國家的兩個先決條件：
- 政府收入必須來自人民納稅：擁有石油等自然資源的獨裁國家難以民主化（如俄羅斯、緬甸）
- 建政之初聯盟人數就比較大：華盛頓施行民主而不稱帝，是因為美國軍事力量本身就是各州組成的聯盟
經濟危機是民主化契機#
歷史經驗表明：經濟出現嚴重問題、領導人沒錢「按不住」聯盟時，更可能突然實行民主。
- 埃及革命：穆巴拉克沒錢 → 聯盟感到他不能保證利益 → 軍隊不再鎮壓
- 經濟危機時借錢給獨裁者，等於幫他維持統治
歸根結底，民主的本質不是選舉，而是聯盟人數多。真正能讓聯盟擴大的，其實是聯盟本身——當聯盟人數擴大到一定程度，個人能得到的利益越少，但反而可能換取更多安全感。
隨著經濟發展，國家中會湧現越來越多敢於要求更多權利的人。這些人如果足夠多，他們將是所有政黨都必須爭取的對象——他們想加入勝利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