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正義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是自己頭腦裡固有的嗎？是。

這並非聳人聽聞——背後有科學依據。紐約大學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正義之心》（The Righteous Mind）中指出：人的道德思想並非後天習得，更不是臨時理性計算的結果，而是頭腦中固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由基因決定。

三道道德測試題#

請判斷以下三件事是否不道德：

1. 一家人養了一條狗，狗出車禍被撞死了。聽說狗肉好吃，就把狗做了吃了。
2. 一個男人從超市買了只活雞回家，跟雞發生性關係，然後把雞煮了吃了。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其他人看到，沒有傷害任何人。
3. 一個女人家裡有個很舊的國旗，她不想要了又不想浪費，就把國旗撕成條，在家裡擦抹布用，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這些題目沒有正確答案，海特用它們調查不同人群的道德觀。

文化差異#

• 大部分美國人認為這些算不上不道德，因為沒人受到傷害（個人主義社會）
• 大部分印度人認為應該受到譴責（集體主義 + 神性社會）

印度社會還有「神性」道德觀：把事物從上到下垂直排序——越往上越高級純淨，越往下越骯髒惡心。

道德判斷是直覺，不是計算#

海特通過實驗證明：

• 加認知負擔實驗：讓受試者一邊記住大數字一邊做道德判斷——速度沒有減慢
• 催眠實驗：把受試者催眠，每看到「take」或「often」就產生噁心感——醒來後若題目含這些詞，就會認定不道德

道德判斷的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人若認定一件事不道德，會找各種理由，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真正原因只是自己的一種微妙直覺。

人的直覺判斷依據模式識別——大腦中安裝了各種模塊，一旦識別到符合某模式的東西就立即反應（如怕蛇本能）。

六個道德模塊#

海特通過大量道德測試題提出六個基本道德模塊。有趣的是，這些與中國儒家「五常」（仁、義、禮、智、信）有不謀而合的對應。

每個人都有這六個模塊，但相對分量大小不同——這就是價值觀差異的根源。

政治意識形態 = 道德模塊組合#

每一種政治意識形態，都對應這六個模塊的一種組合。海特等人在 YourMorals.org 對超過 13 萬人測試後得到：

自由主義者（Liberals）#

• 特別強調關愛、自由、公平——其中尤其關愛
• 對忠誠、服從權威、聖潔完全不在意
• 心目中社會由獨立個體組成
• 對弱勢群體有強烈同情，寧可犧牲自由和公平也要保護他們
• 美國民主黨支持高福利、高稅收即源於此

保守主義者（Conservatives）#

• 對所有六個模塊同樣重視
• 心目中社會模型是每個人一出生就有位置、有社會關係
• 認為傳統價值對社會運行非常重要
• 公平按貢獻分配；為懲罰偷懶者，寧可犧牲一點關愛

自由論者（Libertarians）#

• 只強調自由，稍帶重視公平，完全不在乎其他
• 缺少關愛模塊，難以獲得更多人支持
• 很多經濟學家持此立場

英雄敘事的對決#

不管你是自由主義者還是保守主義者，內心一定把自己視為英雄：

• 自由主義者的故事：世界上存在壓迫！政府、強人、大企業正在壓迫人民，我們作為智者要起來引導人民去反抗，建立新社會
• 保守主義者的故事：人民日子本來過得很好，突然來了一幫自由主義者，同情罪犯、反對傳統價值、敗壞道德——我們要跟他們戰鬥！

文化的相對性#

現代心理學其實研究的是世界上最 WEIRD 的一群人——Western（西方）、Educated（受過教育）、Industrialized（工業化）、Rich（富裕）、Democracy（民主）。這群人的價值觀與世界上其他人可能格格不入。

海特原本是堅定自由主義者，去印度做調查後慢慢從感情上接受了印度人的道德觀。像海特那樣學會理解別人的道德觀可不容易，各國的道德文化的確非常不同。

文化差異的最簡例：用「I am ……」開頭寫 20 句話：

• 美國人多寫心理特徵：我很開心、我很外向、我愛爵士樂
• 東亞人多寫社會角色和關係：我是一個兒子、我是一個丈夫、我是富士通公司的雇員

作者讀此書讀到這裡，想到的第一句話是 I am Chine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