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人宣稱自己喜歡過平靜的生活，追求穩定有規律，什麼早睡早起，什麼「歲月靜好」。也有一些人對平靜不以為然，認為人生在於折騰，應該製造一些不確定性。

這一節我們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考察一下這個問題。這裡面有個通用的、跨領域的道理，可以說是大自然的零階道理。

物理學出場：漲落—耗散定理#

這個物理定律叫作漲落—耗散定理（fluctuation-dissipation theorem）。

• 你可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它的應用極為廣泛
• 熱力學、電磁學、統計物理、生物學、化學、金融、經濟、社會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 這個理論還出身名門，它最早的起源，正是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在 1905 年這個「奇跡年」發表的六篇論文中的一篇

愛因斯坦最被引用的論文#

那六篇論文中：

這篇論文叫《熱的分子運動論所要求的靜止液體中懸浮粒子的運動》。咱們從頭說起。

布朗運動的歷史#

1827 年的神祕現象#

1827 年，英國植物學家羅伯特・布朗（Robert Brown）發現了一個看似平淡、實則有點「細思極恐」的現象。

• 他把幾個非常微小的花粉顆粒（注意不是花粉本身——花粉太大了，是從花粉中提取出來的小顆粒）放在培養皿的水裡
• 然後用顯微鏡觀察
• 他發現這幾個花粉顆粒一直在水面上跑來跑去，永遠都不會停下來

這很奇怪：水面不是靜止的嗎？花粉顆粒的動力是從哪兒來的呢？難道它們自己就會動嗎？

布朗一開始很激動。當時人們還不知道生命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現在也不完全知道），有人認為生命之所以是生命，其中必定有一種什麼「生命素」之類的東西。布朗還以為自己發現了生命素。

不過他懂科學方法，馬上用沒有生命的物質做同樣的觀察，比如用銅粉微粒，發現也是在水面上一直在動。這個運動被命名為「布朗運動」（Brownian motion）。當時沒有人能解釋。

愛因斯坦的解答（近 80 年後）#

愛因斯坦在 1905 年的這篇論文中說，花粉顆粒之所以一直都在動，是因為周圍的水分子在推著它動。

這可是一個神級的論斷。為啥呢？當時物理學家還不能確定有「分子」或者「原子」這些東西存在。

• 古希臘人很早就提出了物質是原子組成的，但那只是假說，因為原子分子都太小了，用顯微鏡都看不見
• 布朗運動其實是原子存在的第一個過硬的證據
• 愛因斯坦這篇論文，是物理學家證明「物質是由原子組成的」里程碑

愛因斯坦為什麼有說服力#

因為愛因斯坦有公式、有定量計算結果，你可以拿這個結果跟實際觀測作比較。

他的假設：

• 水是由水分子組成的，水分子每時每刻都在做「熱運動」——隨機的、永不停歇的運動
• 其實這個熱運動才是溫度的本質。熱水為啥燙手？因為水分子的運動速度太快，速度快的分子撞在你的手上，你當然會感到疼痛

為什麼花粉會「隨機行走」#

所以花粉顆粒每時每刻都在被它周圍的水分子們撞來撞去。

你可能會問：水分子既然比花粉顆粒小得多，水分子的數量又比花粉顆粒多得多，它們撞在花粉顆粒上的力量應該互相抵消才對啊？不對。

隨機 ≠ 均勻。

花粉顆粒畢竟不算太大，在每一個時刻，要麼這個方向、要麼那個方向，在某一方向上它感受到的水分子合力會比其他方向大一點，於是它就被撞動了。

然後到下一個位置，它又被撞向另一個方向。這樣被撞來撞去，花粉顆粒在水面上的運動，就體現為「隨機行走」（random walk）。

隨機行走的數學#

愛因斯坦用一個精妙的數學方法證明：

一段時間之後，花粉顆粒離開出發點的那個直線距離，平均而言，跟時間的平方根成正比。

• 你看不見水分子，但是你能看見花粉顆粒
• 你只要測量一下花粉顆粒們的運動，就能驗證愛因斯坦的公式——花粉顆粒的運動，體現了分子的存在

隨機行走在自然界和人類生活中都是個常見現象。比如股票市場，因為有眾多的博弈力量，基本是個有效市場，那麼股價的微觀走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隨機行走，也可以用愛因斯坦的公式做量化分析。

漲落（Fluctuation）：涉落的物理本質#

現在咱們不管水分子，單說花粉顆粒。花粉顆粒的這種運動，有時候這個方向受力大，有時候那個方向受力大，東一下西一下，這在物理學上叫「漲落（fluctuation）」。

你也可以把漲落理解成波動，只不過這個波動沒有固定的周期和振幅，它只是隨機地來回變動。

隨機行走的人生類比#

如果我們把花粉顆粒比喻成人生：

• 隨機行走 = 隨波逐流、沒目的、沒方向、沒主動性，完全被周圍外力推著走的一種運動
• 愛因斯坦告訴我們，隨機行走也能讓你走得很遠——可能你原本沒有什麼志向，可一系列的機緣巧合之下，就被推著走了那麼遠

但這種走法還是太慢了。

所以人生要想走得足夠遠，最好有個方向，別做布朗運動。

摩擦力的本質：漲落導致耗散#

但這並不是本節要說的道理。作者要說的道理是——就算你有一個方向，布朗運動也會困擾你。

即使有動力也會被漲落干擾#

設想花粉顆粒自己有了動力，說我要往前走了！它希望走直線，但是它走不了直線：

• 前方、左右兩側的水分子仍然會撞過來
• 有時候讓它滯後一下，有時候讓它偏轉方向
• 它的路線仍然會充滿漲落

這個微觀的漲落，就是「摩擦力」的本質。

• 摩擦力就是物體在前進方向上因為撞上了介質的分子而產生的阻力
• 輪胎在路面上摩擦、冰刀在冰面上摩擦、船在水面上摩擦，道理是一樣的

漲落—耗散定理#

• 這個阻力會消耗物體前進的動能——這就叫「耗散（dissipation）」
• 漲落越大，動能的耗散就越多
• 物體耗散掉的動能會變成周圍分子的熱能，這就是為什麼摩擦會生熱，這叫漲落導致耗散
• 能量耗散越快，周圍分子的運動也會越快，這叫耗散導致漲落

微觀的運動漲落必定導致宏觀的能量耗散，而宏觀的能量耗散也必定帶來微觀的漲落運動——這就是「漲落—耗散定理」。

漲落—耗散的普遍性#

布朗運動只是一個特殊情況。類似現象還有：

有漲落必有耗散，有耗散必有漲落。生活中也是這樣。

人生應用：為什麼小事讓你累#

注意力與漲落#

為什麼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往往花了很多時間卻沒做成什麼事？

因為你的漲落太大了。隨便一個什麼干擾都能吸引你，你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跟人聊天、一會兒喝水、一會兒發呆，你幾乎就是布朗運動。

但就算你注意力很集中，一心想做好一件事，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漲落。

物理學給我們的一個智慧是：並不是花粉顆粒在主動吸引水分子，是水分子自動就會來撞它。

所以做任何事都會有阻力，正如再好的道路也有摩擦力一樣。阻力不是有人故意跟你作對，而是自然現象。

小事耗散能量#

你早上起來能量滿滿，說我今天上午一定要把這個活兒幹完！可是左一個小事右一個小事總來找你，其中很多事情又是你不能不管的。這些小事讓你的行動充滿漲落。你早上好不容易攢出來的能量，就這樣慢慢被小事給耗散了。

小事耗散能量，這就是我們不喜歡小事的原因。

你可以用一些心法去應對小事，你的應對方式很重要。這個底層原理是：真正耗散能量的不是小事本身，而是你為了應對小事而不得不做出的「漲落」。

你希望把自己反應出來的漲落，降到最低。

減少漲落的兩個方法#

1. 沒事別找事#

• 別今天惹這個，明天惹那個
• 出了問題得賠償、得罪人得安撫
• 一邊點火就得一邊滅火

老百姓說這人怎麼那麼多戲呢？物理學家說這就叫漲落。老百姓說你看他無端消耗了時間、精力和金錢，物理學家說這全都是耗散。

2. 不要亂發脾氣#

• 有些人不愛惹事，但是容易發脾氣
• 一點就炸，那也是增加漲落
• 很多時候忍讓不是因為害怕，純粹是為了避免耗散

平穩 ≠ 靜止#

所以物理定律提倡的養生之道必然是過平靜的生活：

• 幹什麼事都穩穩當當，不一驚一乍，不左一下右一下，不折騰，漲落振幅非常小，這樣能量耗散最小
• 你看那些能長期運轉的機器肯定噪聲都小，可能還要定期加點潤滑油，減少摩擦

但平穩 ≠ 靜止。

為什麼走同樣的距離，高速公路上開車比在市區裡開車省油？

• 因為高速公路上你的速度是基本恆定的，非常平穩，你的漲落小
• 而在市區，剛踩完油門又得踩剎車，速度變來變去，這麼大的漲落都把能量白白耗散了

做事集中注意力就如同在高速上開車，不集中注意力就如同在市區開車。

習慣與規律#

我們說要養成好習慣，生活要有規律，一日三餐、行動坐臥走最好都在固定的時刻，這就是降低漲落。沒有規律的生活會增大壓力，導致耗散。

結語：熵增 vs 漲落—耗散#

作者感覺當很多人說「熵增」的時候，他們其實想要表達的是漲落和耗散，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個定理。

熵增其實不見得是壞事——做企業你其實希望製造熵增。真正危害系統運行效率的，是漲落和耗散。

但漲落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壞事：

• 漲落會耗散能量，可我們的存在並不是為了節約能量
• 有很多事情值得花費能量。比如說搞創造，就需要一定的混亂，有時候折騰折騰才能發現機會
• 而且漲落—耗散定理這個規律是雙向的，你耗散出去的能量並沒有白白消失，都變成了某種漲落
• 也許有些漲落，對你反而是好事

有些事情值得花費能量。但如果你想省能，你應該盡量避免無謂的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