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以垃圾處理為例，說說應該怎樣思考公共事務。

垃圾問題的特殊性#

垃圾這個事兒的特點是：

• 「收集垃圾」屬於我們的日常生活
• 「處理垃圾」卻距離我們很遠
• 它既是實實在在的生活話題，又涉及環保、地球、子孫後代這種宏大主題

這就使得每個人都可以從某一個角度發表看法，但是容易陷入思維誤區。

現在在世界任何國家為垃圾處理問題拍板作決策的人，都不是垃圾處理專家。我們不需要是專家也可以把這個事兒想明白，前提是得小心思維誤區。

先決問題：解決真問題還是表達關心#

面對公共事務，首先你得想清楚：是要解決真問題，還是要表達自己對問題的關心。

擺姿態是容易的，解決真問題是困難的。 決策者做不得快意事，你得權衡各方面的利弊，做各種不得已的取捨，不能被情懷左右。你得從個人小日子的角色中抽離出來，換上更高級的視角。

具體到垃圾處理問題上來說，以作者之見，普通人有三個思維誤區。

誤區一：地球上的東西用一點少一點#

個人視角 vs 地球視角#

• 個人小日子之中資源的確是非常有限的。如果我只有 300 元錢，今天花 200，明天再花 100，錢就花光了
• 但是對地球這個大系統來說，你幾乎不可能真正消失掉任何東西

例子：你喝一瓶水，這些水在你體內循環上一段時間之後，將會被排出體外，回歸大自然。你這瓶水沒喝，用來潑水玩兒，水還是會回歸大自然。你「浪費」掉的液體水會變成水蒸氣，進而變成雲，然後變成雨。

只要上不了核反應，你連一個原子都消滅不了。

所謂的浪費，其實不是浪費了那個東西本身，而是那個東西存在的形態，或者說浪費的是別人在那個東西上花費的勞動。

挺好一瓶礦泉水，你白白倒掉了，你浪費的是礦泉水工廠的勞動。而水，一滴都不會少。

一次性木筷真的不道德嗎？#

這個認識非常關鍵，它能幫我們想清楚很多環保問題。比如很多人認為使用一次性木筷是不道德的，因為木頭來自樹，而樹是一種環保的、珍貴的、美好的東西。

事實上：

• 樹是一種可再生的資源。只要管得當，我們使用森林資源不用有負罪感
• 美國當前的森林覆蓋率，只比幾百年前建國時低了 1%
• 中國過去二十年來森林覆蓋率增長的速度，幾乎就如同經濟增長的速度一樣快——房子照常蓋、家具照常打、地板照常鋪，樹不但沒少還多了
• 樹是可以砍的，更何況一次性木筷用的都是最廉價的速生樹木

而且木頭的主要成分是碳，跟全球變暖的罪魁禍首「二氧化碳」一樣的碳。你用一些一次性木筷，用完當垃圾埋了，這是一個減少碳排放的好事兒。

所以我們對地球上東西使用的正確態度不是「要少用」，而是要合理地取用。

處理垃圾最高效的辦法是填埋#

注意「填埋」不是「傾倒」——不是說挖個大坑把垃圾往裡面一倒就不管了。現代發達國家還有咱們中國，對垃圾填埋有一套非常厲害的辦法：

• 填埋坑挖好之後會先弄個密封層，使得垃圾進去不會泄漏，不至於過了多少年之後有毒物質污染地下水源
• 垃圾在填埋之前會經過多重壓縮，減少占用的空間

一般標準：每一立方米的填埋空間，能裝下大約一噸垃圾。

量級計算：

• 中國一個大型城市，比如天津市，每天大約產生 5000 噸垃圾
• 一個長寬高都是 1000 米的坑，體積就是 $10^9$ 立方米，天津市可以用 500 年
• 當然真實的垃圾填埋坑不一定挖那麼深，但是你體會一下這個數量級

會不會到處都是垃圾坑？#

不會的。環保主義者愛說「只有一個地球」，但你要知道，我們有的是一個多麼大的地球。

• 對一座城市來說，在郊外找個方圓幾公里的填埋場，是一個很小的區域
• 而且填埋場滿了之後會封頂，會重新覆蓋上土壤，只要填坑夠深，防泄漏措施足夠好，以後在那裡建公園、商業區或住宅區都沒問題

地球很大，垃圾填埋並沒有讓地球上的物質減少一分一毫，只是把東西從各個地方集中放到一個地方的地下而已。

垃圾填埋這種處理方式的主要問題根本不是地方不夠用，而是能不能管理好、真正做到不泄漏。目前技術是成熟可靠的。各國對垃圾填埋的標準設定越來越高，而即使是這樣，填埋仍然很便宜！

合理使用填埋的方法，地球根本就不會變成一個大垃圾場。

誤區二：垃圾的最理想歸宿是回收#

很多人認為垃圾「變廢為寶」才是最好的，但垃圾回收是有成本的。

塑料桶的回收故事#

比如有個裝食用油的塑料桶，你把它扔進了回收垃圾箱。你滿懷良好的祝願，希望它能煥發第二春繼續為人類造福。

但是要想真正回收這個塑料桶：

1. 首先得有人做一些基本的塑料分類
2. 得有人把桶蓋拿掉
3. 得有人清洗它
4. 然後才能高溫熔化，去做一個什麼新的塑料用品

那是什麼人在做這些事呢？

• 以前是咱們中國人。美國大量的回收垃圾都「出口」到中國處理
• 而現在中國不收了，因為中國自己的垃圾處理不過來

如果人力越來越貴，人工智能還沒做到智能處理垃圾，回收就是非常不可行的事情。而且回收也是有污染的，清洗你那個塑料桶難道不會產生污染廢水嗎？

新造塑料反而便宜#

而對現代工業體系來說，製造一個新的塑料桶，卻是省時省力的事情：

• 塑料來自石油，人類把大部分石油都當燃料燒掉了
• 只有 4%～ 8% 的石油用於生產塑料——塑料，很便宜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你那個塑料桶直接填埋。就算將來石油用完了，我們還會發明新的材料。要知道反正地球上的物質總量永遠都不會少。

同樣道理：

• 玻璃是用最廉價的沙子製作的，玻璃瓶也應該直接填埋
• 金屬的東西可能比較貴，也許有回收價值

市場決定回收#

從經濟學來說，什麼垃圾是「可回收」的，應該由垃圾回收人員決定。

• 如果他們覺得回收有利可圖，就說明這個東西的價值大於回收的成本，那就是值得的
• 如果扔在那裡都沒人要，那就沒有必要回收

焚燒、一次性用品的再思考#

• 考慮到清洗、燃燒的環節，回收並不環保
• 事實上焚燒垃圾非常不環保，會產生各種有害氣體
• 用焚燒垃圾產生的熱量發電是高成本的行為藝術，遠遠不如燒煤
• 像飲料紙杯、快餐飯盒這種一次性的物品，很可能比使用永久性的杯子和碗更環保——因為你不用洗碗，而洗碗會產生廢水
• 使用一次性飯盒和一次性筷子，而不去浪費人力給你洗碗，作者認為這是一種艱苦樸素的美德

熵的迷思#

那可能有些人會說，物理學的「熵」（entropy）怎麼辦？我們把東西白白扔掉而不重複利用，是不是促進了宇宙中的熵增呢？

• 首先你大大高估了人的能力
• 地球不是封閉系統，太陽每時每刻往太空中白白照射的那些陽光才是真正在浪費熵
• 我們地球人不管幹什麼都影響不了那個大局
• 而且如果你真懂物理學，回收垃圾和燃燒垃圾其實會產生更多的熵

誤區三：想拒絕「壞東西」的存在#

所以填埋是最好的辦法。那為什麼人們非要執著於回收呢？這就引出了第三個思維誤區——我們總想拒絕「壞東西」的存在。

絕對完美不存在#

• 有些明星說為什麼自己不想生孩子，因為他覺得這個世界不夠美好，人生太苦，他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孩子受苦
• 這樣的人必定是想要一個絕絕對對完美的世界，但絕對的完美是不存在的

對「棘手」的問題，你根本就不應該指望有個徹底的解決方案。你最多只能追求控制它。

垃圾，是個不好的東西，但是我們真的不可能徹底消滅垃圾，這就好像你不可能完全消除犯罪、不可能完全消除疾病一樣。

當前中國的真問題#

當前中國真正的垃圾問題是怎麼更好地收集和控制垃圾，不要讓人到處亂扔。而複雜的垃圾分類搞不好還會迫使人們亂扔垃圾。

日本的教訓而非經驗#

那你說像日本的垃圾分類不就做得很好嗎？那可能不是經驗，而是教訓。

• 日本人本來可以過更輕鬆的生活
• 是日本政府刷存在感，逼著老百姓搞垃圾分類的行為藝術
• 我們為啥不吸取教訓呢？

結語#

說到底，垃圾並不是什麼無法直視的壞東西——垃圾也是原子組成的物質，就來自我們的身邊，只是角色變了。

垃圾不是無情物，化作填埋物，也能起到支撐地球表面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