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大人物說話越來越沒意思#

假設比爾・蓋茲(Bill Gates)到中國訪問,媒體給他做深度訪談——你會特別想看嗎?

恐怕不會。蓋茲從微軟退休後說的話永遠都是那幾句:

  • 我如何熱愛這世界
  • 我在非洲做了什麼慈善
  • 我相信科技能改變世界
  • 你們中國很有前途……

也許每次用的故事不一樣,但姿態永遠一樣。

但蓋茲這樣的人不可能一直都這麼沒意思——他們一開始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不然怎麼會成為公眾人物呢?

這裡面有一個普遍的道理:等你成為重要人物,你可能也會變得沒意思。

「屠龍少年變成惡龍」的故事#

近幾年有一個更新版本,主人公是我們熟悉的《人類簡史》《未來簡史》作者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

赫拉利,正在變得沒意思。

赫拉利的品牌化#

2020 年 2 月《紐約客》有篇關於赫拉利的長篇報道。作者伊恩・帕克(Ian Parker)純寫實手法描寫。

赫拉利的公司#

  • 赫拉利在以色列有個公司,雇了 12 個人,專門推廣他的書並推出周邊產品
  • 他丈夫(經紀人和領導)說法:「赫拉利為我工作」
  • 這些人非常精準地營銷赫拉利

定位策略#

  • 團隊把赫拉利當前知名度定位在「介於麥當娜和史蒂芬・平克之間」
  • 2017 年達沃斯論壇邀請赫拉利出席,團隊認為位置不好拒絕了
  • 2018 年論壇安排赫拉利和默克爾、馬克龍一起對談才同意出席
  • 對赫拉利跟誰公開座談、談什麼非常敏感
  • 敏感的不是思想碰撞,而是是否有利於獲得更大的知名度、是否能維護良好形象、以及能拿到多少錢
  • 赫拉利參加私人論壇的出場費超過 30 萬美元

失去的犀利#

《人類簡史》提出「智人的超能力是想象虛構的東西」「農業革命對人的幸福而言是個錯誤」「小麥馴化了人類」等思想都引起過爭議。《未來簡史》擔心人工智能會奪走人的工作、預測未來會有很多無用之人,「神人」會取代智人——非常有意思。

現在赫拉利有沒有什麼新的、能讓思想震蕩的說法?沒有了。

  • 《今日簡史》幾乎沒有任何新東西
  • 問他人類面臨最大問題:核武器、生態環境、技術——這不是老生常談嗎?
  • 問怎麼應對:各國必須聯合起來、專注!有什麼具體建議?赫拉利說:「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 以色列前總理問:我們作為個人該怎麼辦?赫拉利答:冥想

被立場束縛#

赫拉利的團隊規定嚴格紀律:禁止他對任何敏感議題表態。媒體讓他談對以色列大選的看法,他絕不會公開支持任何一方——他不能隨便花掉自己的信譽。

赫拉利一直鼓吹人工智能是人類文明最大的威脅,但這完全不妨礙他去矽谷各大公司演講。他會說些模棱兩可、沒有營養的話,不想讓「谷歌」們把自己視為敵人。他曾激烈批評臉書控制人的思想,但這不妨礙他去扎克伯格家裡做客,然後說「我認為扎克伯格不失為個邪惡的人」。

為什麼大人物會變沒意思#

從學者變成品牌#

赫拉利和平克這幫人,已經從學者變成了品牌。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為自己、為思想負責,而且還要為很多人負責。如果你要為很多人負責,你就會變得沒意思。

你會越來越被自己的「立場」所束縛。

普通人 vs. 大人物的立場#

普通人:喜歡表達立場。

  • 2020 年孫楊被禁賽事件,有人一聽立即表態支持孫楊——孫楊是中國人,我也是中國人,中國人要支持中國人
  • 立場表達讓他有存在感
  • 但不在乎自己的觀點有沒有技術含量
  • 立場很容易改變:事件更多細節披露後,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立場馬上反轉——我是聰明的好人,聰明的好人不跟愚蠢的人站一起

大人物:把立場視為婚姻。

  • 他們會用各種科學有力的觀點去經營自己的立場
  • 哪怕內心對某議題傾向於某立場,也絕不會輕易表達出來——因為離婚的代價太大了

例子:進步主義者#

如果你是個進步主義者,出了好幾本書贊美技術進步,有很多粉絲,比爾・蓋茲說你的一本書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書。

那你能說:「哎呀,我跟赫拉利對話之後,覺得還是他說得對,我宣布改變立場,以前寫的書都有問題」嗎?

你讓粉絲和比爾・蓋茲何以堪。

不但不能改變立場,而且還必須時刻重申原有的立場,因為你是一個品牌。對赫拉利的公司來說,指望赫拉利每年出一本書給老讀者提供新鮮刺激是困難的,但是開拓新讀者似乎更容易一些。

這些都要求赫拉利在每一個場合重複宣講他以前的論點,代價是讓老讀者感覺他變得沒意思了

「新」與「對」的悖論#

有意思 = 先鋒感#

  • 對一個敏感的議題大膽提出一個鮮明的立場
  • 或者突破自我,改變人們熟悉的立場

這兩件事都不適合成熟的思想品牌去做,可是「思想品牌」不就得經常提出新思想才行嗎?這是一個悖論

多倫多大學羅傑・馬丁教授的觀點#

所有智庫都面臨「新」和「對」之間的悖論:

  • 智庫的價值是給人提供新思想
  • 但新思想常常有可能是錯的——特別是關於社會問題,你又不能先拿社會做實驗
  • 創造性的想法都得大膽嘗試一下才知道對不對
  • 企業或政府要購買你的服務,必然要求你提供一個正確的建議
  • 可是正確的建議往往不新,你不說別人也知道

從這個意義上講,智庫能改變的事情極其有限。 赫拉利的公司也打算升級為「智庫」,但赫拉利對任何問題都不敢提出具體建議——事實上他也不可能提出有價值的具體建議。我們需要這樣的智庫嗎?

屠龍少年的宿命#

赫拉利和平克這樣的人,遵循一個古老的命運。他們剛出道的時候只有一身本領而沒有任何負擔,他們可以大膽打碎一個舊世界。他們是屠龍的少年,如果冒險成功,他們就能建立自己的名望和地盤。

可是有了名望和地盤,他們就不得不維護這些東西。他們發現自我重複比自我更新容易得多,發展帶來的利益遠遠大於新創,大人物的玩法是強強聯合而不是互相攻擊。他們變得小心謹慎,不願意,也沒必要再去冒險。

他們中的有些人甚至還當上了領導,學會了對任何事物都不表態的道理。他們永遠只在大局已定的時候才做總結性發言。而殊不知,當他們從一個演講走向另一個電視節目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再有意思了。當初屠龍的少年,已經變成了惡龍。

屠龍的少年變成惡龍、創新者遭遇窘境、明星學者的立場失去懸念——這些故事說的其實是一回事,那就是革命者會反對新的革命。正是因為這個道理,年輕人才永遠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