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主題是交流方式的演化。演化思維說：一個基因、性狀、行為模式——如果它能長期、穩定存在，必然有道理。這個道理就是「天道」。

那麼，交流的天道是什麼呢？

1. 交流的難題#

母子之間的軍備競賽#

令人震驚的事實：女性懷孕時跟胎兒之間除了共生合作，還有一場小小的戰爭——為了爭奪糖。

• 孕期女性胰島素分泌水平會提高——想把糖轉為脂肪留下
• 奇怪的是，胰島素提高了，母親含糖量仍然很高——好像那些胰島素不起作用
• 因為胎兒分泌了 hPL 激素通過胎盤傳遞給母親，抗胰島素——「糖別留著了，都給我！」
• 母親分泌更多胰島素，胎兒就分泌更多 hPL
• 這是一場軍備競賽

軍備競賽都是恐怖平衡，投入力量越來越多。這麼小一個胎兒，每天分泌 1-3 克 hPL，比他輸入胎兒的其他所有激素高幾千倍——只有戰爭才讓人投入這種規模的資源。

瞪羚的昂貴信號#

• 瞪羚面對捕食者時，有時不是馬上逃跑，而是先故意原地跳一跳
• 這是在跟捕食者交流：「我跳這麼高，身體很健壯，你抓肯定追不上我，乾脆去找別人吧」
• 捕食者能接受這信號——瞪羚跳躍的高度確實反映了它的強壯

博弈論有關於發信號的理論：想要信號可信，你就得付出一定代價——瞪羚的代價是冒險。有些富人為證明實力去購買奢侈品，有些信徒為證明對宗教虔誠而齋戒，都是代價。

交流很重要，為了讓交流有效，代價很重要。

2. 更高級的交流：免代價#

花亭鳥的「花庭」#

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第三種猩猩》中提到：

• 雄性花亭鳥會搭建漂亮屋子，用花瓣、果子和五顏六色石子裝飾
• 好看但並無實用價值——「花庭」唯一作用是讓雌鳥評判雄鳥的能力
• 戴蒙德當時認為：這是雌鳥為了發信號而不得不做些無用而昂貴的事情

新科學發現#

新一代科學家發現：搭這個窩對於花亭鳥來說其實並不費事。花不了多少時間也不用冒險。那為什麼花亭鳥不全力以赴地吸引雌性呢？

因為雄鳥之間有一個協調機制。

• 科學家偶然給某個雄鳥的窩里多放了幾顆藍莓——讓窩看起來更漂亮
• 結果別的雄鳥看見之後立即就把這個窩給毀了
• 其他雄鳥認為這隻鳥不配擁有這麼漂亮的窩
• 雄鳥跟雄鳥會互相監督：你是個什麼水平，我們心裡都有數，你該有什麼配置就什麼配置，誰也別超標——這樣大家都省力

雄鳥通過協調，破解了那個搭窩競賽的囚徒困境。只要你能懲罰違規者，就不用發特別昂貴的信號。而我們人類，甚至可以免費交流。

3. 什麼人最容易被騙#

傳統說法：越聰明越不被騙#

• 卡尼曼的「系統 1 和系統 2」：系統 1 是直覺快速思維，系統 2 是理性慢速計算思維
• 哈佛教授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 Gilbert）實驗：干擾一個人的系統 2，他就更容易相信你說的話是對的
• 推論：越傻的人越容易受騙

新實驗推翻舊結論#

認知科學家雨果・梅西爾（Hugo Mercier）《你當我好騙嗎》：

• 「潛意識」廣告、嚴刑拷打、洗腦術根本就沒用
• 吉爾伯特那個實驗其實：答案非常偏門，人們事先沒有成見，所以容易相信他們說的
• 新實驗：如果讓受試者判斷一些本來就知道的東西，剝奪他的系統 2，只會讓他更堅持自己原來的看法

並不是越傻的人越容易被騙，而是越傻的人越保守。

4. 開放的機警（Open Vigilance）#

2010 年，梅西爾和一些研究者重新考慮人類交流問題。先用動物的飲食結構作比方：

人類的交流方式也是開放的機警——

• 動物只能接受有限幾種信號，為讓信號可信要花大代價
• 我們人類交流方式很多（語言、表情、動作、抽象符號）
• 成本很低：你當面跟我說一件事也行，發電子郵件也行，我都能相信你
• 開放度非常高

但是光開放不行——還得機警。我敢信任你是因為我有辦法識別信息的真假。你騙我，我可以懲罰你。

從保守到開放：社會演變#

• 越是原始部落的人思想越保守，只信任自己族人，遇到外族第一反應可能就是打仗
• 社會越來越複雜 → 可以和陌生人打交道、甚至可以相信陌生人
• 與此同時我們也更精明，更善於識別謊言
• 沒有因為害怕受騙而減少接收信息
• 社會演變趨勢是人們接收越來越多信息

個人也是如此#

• 小孩相當於單食性動物，只相信父母和老師
• 人慢慢長大，接觸的人越來越多，環境越來越開放，思考能力越來越強，人就越來越機警
• 聰明愛思考的人往往在後天更容易接收新東西
• 比較笨、不愛思考的人更保守——接觸新事物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 歷史上的新思想（各種當時看來是異端邪說的東西），往往都是先在知識分子中間傳播，普通老百姓是不信的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特別容易輕信他人的人，輕信他人的人早就被演化淘汰了。只有兩種人能穩定地存活下來：一種是開放而又機警的，一種是保守而又什麼都聽不進去的。

四種交流方式的對比#

交流的「道」#

《易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你在用，但是因為你不會總結，或者你總結得不對，你就沒法從中學習和提高。現在我們知道了這個「道」，也許就可以從中悟出一點做事的原則。

越高水平的交流應該越開放，同時伴隨著機警。你要說把門關起來只跟自己人交流，或者只跟認證過的「友好人士」交流，那就不是自信而是畏懼，不是進步而是退化。不管是誰，咱先交流起來，在交流的過程中保持機警——這才是符合天道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