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基於演化生物學的最新研究，挑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傳統觀念。

「進化論」的兩個誤解#

誤解一：「進化」有方向#

• 「進」暗示進步、從低級到高級
• 事實上：生物進化並沒有特定方向，基因突變可以向任何方向發生，可以變高級也可以變低級——有時候變低級更能適應環境
• 嚴肅的中國科學人都把 evolution 翻譯成「演化」而不是「進化」

誤解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 這句標誌性口號不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說的
• 是赫胥黎（Thomas Huxley）《進化論與倫理學》中所說
• 清朝末年翻譯家嚴復把這本書翻譯成《天演論》，強行概括成一句口號
• 嚴復其實是誤讀了赫胥黎——赫胥黎本意根本不是說人類社會應該搞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他認為人類社會不是動物世界

現代科學家發現，動物世界也不完全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共存、合作、雙贏，也是天道——至少和鬥爭一樣重要，很可能更重要。

演化不是軍備競賽，而是和平協議。

演化的五個事實#

1. 真實的競爭是：擺脫嚴酷環境#

有能力的生物總是想方設法讓自己的環境不那麼嚴酷。

• 英國謝菲爾德大學 2017 年研究：老鼠可以通過跟別的老鼠抱團取暖放鬆選擇壓力
• 相對於孤獨、不合作的老鼠，這些善於合作的老鼠因有更寬鬆條件進行探索，有了更多基因變異，有更好的多樣性
• 若環境改變，善於抱團取暖的老鼠適應能力更強
• 從爬行動物到哺乳動物的關鍵一步，也許正是因為有些爬行動物學會了抱團取暖——寬鬆環境讓這些創新者獲得了只有哺乳動物才有的（如夜間捕獵）能力

2. 生物主動占領新環境#

在寬鬆環境中自由探索出來的新本領，能幹什麼用呢？除了被動等待新環境出現，生物還會主動出去尋找新環境。

• 瑞典隆德大學對 4000 種鳥類繁殖策略的研究：有些鳥是互相合作的哺育後代，相當於讓後代的環境更寬鬆
• 這種方法哺育出來的鳥，由於在更寬鬆的環境中長大，反而更容易掌握在嚴酷環境生存的本領
• 不是環境先嚴酷、適者生存——是在良好環境中長大的鳥因為有合作保證而敢於探索新事物，主動飛到嚴酷環境中生存

這相當於，那些開拓海外市場的公司往往不是在本土混不下去的，而是在本土混得好的。

3. 生物主動搭建新環境#

• 珊瑚蟲製造珊瑚礁，減緩水流速度、減少對身體的沖擊
• 珊瑚礁為海洋生物提供優越的生存環境
• 很多物種靠珊瑚礁生存，它們同時給珊瑚蟲提供食物和安全保護

各個物種互利共存，也許是比「鬥爭」更大的常態。

4. 生物放棄自己的能力（基因剝落）#

實驗室難以單獨培養一種細菌——絕大多數細菌根本無法作為一個單獨的種類存活，必須跟別的細菌生活在一起才行。

• 有些生物本來就跟別的物種共同演化
• 有些生物更會因為總跟別的物種在一起，形成了強烈的依賴，而乾脆放棄了自己的一部分功能
• 這現象叫基因剝落（gene shedding）——以前有這個基因，後來很長時間不需要，乾脆就沒有了

聚球藻和原綠球藻的例子#

• 都靠光合作用生活，會產生有毒副產品過氧化氫
• 有種酶可以中和過氧化氫——本來兩種藻類都會製造
• 但聚球藻生產的就足以中和掉所有過氧化氫，原綠球藻乾脆不用自己生產這種酶了

就好比馬爾代夫不需要有自己的工業、農業和國防，它只要把自己的地方管理好、單純靠外國人來旅遊的收入就足以讓國民過上好日子。

5. 最高級的生存策略：解放自我#

獨立自主是一種很貴的生存方式，非常不利於發展和演化。基因剝落其實是常見的生物現象。

生物發展和演化的合理策略是，在與多個物種共存的環境中給自己謀求一個獨特的定位，而不是總想脫離別人自己單干。

類比市場經濟：再厲害的公司也不應該什麼都做。哪怕豐田汽車，也應該把輪胎、汽車玻璃、各種零部件交給別的公司做。專業化分工最有利於調整和創新。

生物正確的價值觀，不是總想著在嚴酷環境裡搞獨立自主，而是設法放鬆自己的環境，讓自己探索新的可能性——解放自我。

人類也在解放自我#

演化發展到人類這一步，就成了文化和基因共同演化的局面：

• 人類發明用火加工肉食食物 → 牙齒和下巴縮小 → 大腦容量可以更大 → 解放了自己的大腦
• 人類馴化動物 → 解放了自己的勞動力
• 現代人不再終日從事體力勞動 → 解放了自己的天性

質疑：現代人退化了嗎？#

有人說現代人體能、手勁、堅韌程度、吃苦耐勞精神、記憶力、速算水平都不如過去。「萬一災難來了怎麼辦？萬一突然沒有電力了怎麼辦？現代人還是一種獨立自主的生物嗎？」

答案是：人類早就不是獨立自主的生物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獨立自主的生物。

結論#

我們為什麼總想著災難要來、一門心思應對嚴酷環境呢？創造寬鬆的環境和自由的文化，求新、求變、求多元，面向未來主動探索新領地，這才是過著好日子的現代人更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