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轉折：誓約的召喚#

人們因各種原因走上新的人生道路：

• 大病後重新思考人生，決定投身一項超越自我的事業——「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遭遇人生重大不幸（一位母親三個兒子在一天內被槍殺），選擇餘生投入為他人服務
• 目睹某事件而反思人生（魯迅看到中國人圍觀死刑決心棄醫從文；托爾斯泰看到死刑而質疑暴力）
• 人生太成功而感到倦怠——專門英文詞叫 acedia（對什麼東西都沒有熱情）

誓約：與常規做法相反#

人生低谷的常規做法是趕緊設法走出來（多跟親友聚聚、喝喝酒、讓人安慰）。但《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戴維・布魯克斯（David Brooks）在《第二座山》中說，正確的做法是看看這段經歷能教給你什麼。

古往今來仁人志士的道路，是從自己的痛苦中學到智慧，然後運用這個智慧去服務別人。

誓約（Commitment）#

• 英文 commitment，一般譯「承諾」
• 但現代漢語用得不多——誓約更準確
• 博弈論研究過承諾：是一種可信的信號，能確保對方相信自己
• 我們今天常用的承諾工具是「合同」——作用都是通過外力量約束自己

中國古代的誓約文化#

在中國實行郡縣制之前，春秋戰國分封制時代，承諾是不需要附帶什麼違約責任的——承諾是自己對自己的約束，這樣的約束最厲害。

• 李白說朱亥和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人家一句「我答應了」就 OK，根本無須再來一句「我要完不成任務你就把我如何如何」
• 曾子說「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
• 喬治・馬丁（George R.R. Martin）《冰與火之歌》時代模擬分封制的歐洲，結婚有誓詞、封騎士有誓詞，生活狀態的正式改變總是伴隨誓約

騎士誓詞（舉例）#

• 我發誓善待弱者
• 我發誓勇敢地對抗強暴
• 我發誓抗擊一切錯誤
• 我發誓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
• 我發誓幫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 我發誓不傷害任何婦人
• 我發誓幫助我的兄弟騎士
• 我發誓真誠地對待我的朋友
• 我發誓將對所愛至死不渝

注意——最後並沒有「如果違反約定，我的騎士資格就會被取消」。誓約是無條件的。

為什麼有人願意自我束縛？#

布魯克斯提出三個概念：

心、靈魂和大腦#

• 心：代表你的渴望。你最大的渴望是「被愛」——阿德勒（Alfred Adler）說人的幸福和煩惱根源都是人際關係。而要被愛，你就得做個「值得愛」的人，你就得愛別人
• 靈魂：代表道德。決定你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必須做
• 大腦：代表理性思維

布魯克斯說：心和靈魂在人的意識中的排位，都在代表理性思維的大腦之上。有心，你的生活才有目的；有靈魂，你才知道什麼對什麼不對。

心的最高追求是愛，是自己與他人、或者與一項事業的融合。靈魂的要求是做正直的事。誓約就來自這裡。

誓約的本質#

父母和子女、情侶、朋友、人和事業——當你愛一個東西深的時候，你會想要把生命的某一部分分享出來，無條件地奉獻給它。

我們考慮自己時，總想讓自由度和獨立性最大化，儘可能保留選項。但當我們考慮他人、考慮自己和別人的關係時，一旦建立了誓約關係，你就是在取消選項，讓自己變得被動、變得有依賴感。

誓約是不求回報的許諾。父母對孩子就是這樣的——生孩子給你帶來無窮的責任和義務，可是沒有對等的權利，但我們從未聽說有人後悔生孩子。

誓約的四個好處#

布魯克斯總結誓約給人帶來：

1. 身份認同#

• 別人問你是什麼人，你能回答什麼？「我是一個喜歡吃爆米花的人」？
• 你可以說你是做什麼事業的人、你是誰誰的丈夫或妻子、你是信仰什麼的人、你是哪個組織的人

2. 連貫和自洽#

• 「我是專欄作家，不是因為我擅長寫專欄，而是因為我必須寫專欄」
• 學習工作也是：喜歡讀書就讀書，為啥非得讀學位？這是對自己的約束
• 誓約是哪怕我將來某個時刻覺得這不好玩了，我也不能放棄

3. 目標感#

• 蓋勒普 2007 年調查：世界上認為人生有意義的人口比例最小的國家是荷蘭（日子過得太好了，不知道有什麼可奮鬥的）
• 認為人生有意義比例最大的國家是西非利比里亞（那裡人必須苦苦掙扎，對彼此有強烈的責任感）

4. 更高級的自由#

• 可以不做什麼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是低層次的
• 什麼都可以不做，那你做什麼？
• 誓約讓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是更高級的自由

戴荃《悟空》歌詞：「叫一聲佛祖，回頭無岸；跪一人為師，生死無關。」我入了這個門就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能反悔了——這就是誓約。

誓約可能會帶給你痛苦，但誓約也會帶給你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