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文壇佳話#
宋仁宗嘉祐二年,21 歲的蘇軾參加禮部考試,題目是《刑賞忠厚之至論》。他寫下後來收入《古文觀止》的名篇。
歐陽修的兩個感想#
蘇軾文章的主考官是歐陽修。歐陽修讀完產生兩個感想:
- 文風熟悉:這篇文章不是宋朝人習慣的寫法,而是他自己正在提倡的「古文運動」新寫法——歐陽修由此斷定文章必是自己弟子曾鞏所寫,因此給了第二名(不好意思給自己弟子第一)
- 典故陌生:蘇軾講的堯帝與皋陶典故,歐陽修以前沒聽過。後來問蘇軾本人,蘇軾承認故事是自己編的
這兩個感想展現了讀書人的兩種能力:① 識別文風、② 識別典故。
識別真氣的典故,西方也有#
1696 年,瑞士數學家約翰・伯努利(Johann Bernoulli)向全歐洲數學家公開挑戰伽利略(Galileo Galilei)提出的「最速降線」問題——問從 A 點到低處 B 點的最快路徑是什麼。
- 收到 5 份正確答案:伯努利自己、萊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雅各布・伯努利(Jacob Bernoulli)、洛必達(de l’Hôpital)
- 第 5 份沒署名——傳說牛頓(Isaac Newton)傍晚時接到挑戰,一晚解決。為表達對伯努利的藐視,匿名交卷
- 伯努利一看解題手法就知道是牛頓
讀書讀到一定水平,你眼中的世界不再是無限的,而是非常有限的。
什麼是「全覆蓋」#
- 有什麼書,你都讀過;有什麼人,你都認識
- 對整個局面有智力掌控感,誰一出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理論物理學家徐一鴻在《可畏的對稱》中講過「笑話俱樂部」故事:會員在一起講笑話都不用講,只說一個編號就行(如 AS-18 代表一則蘇聯政治笑話)——這就是全覆蓋境界下的讀書人交流:默認在場所有人讀過所有書,所有典故已編碼。
歷代讀書人對「全覆蓋」的追求#
- 1923 年清華幾個學生赴美前,請胡適開國學書單——胡適列了 190 種的「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
- 梁啟超嫌「挂漏太多、博而寡要」,又精簡成 39 種的「實在的最低限度的書目」——包含《全唐詩》《王臨川集》等大全集
- 梁啟超自己的「國學入門書要目」有 160 種,「最低限度之必讀書目」盡是《資治通鑒》《李太白全集》
張宏傑算過:一套《二十四史》總共四千多萬字,每天讀三千字,至少得讀三十六年。真的一本本全讀幾乎不可能。
讀書的真正目標:認知感#
作者提出關鍵轉向——讀書不是為了記住每本書講什麼,而是建立一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感」。
- 看到一首詩,哪怕不通讀《全唐詩》,也能從它的字、意境、格局中獲得感覺
- 讀到水準很爛的「老干體」,你一看就知道不用理會
- 讀出自高人之手時,你能推測它是哪個朝代、哪個流派、作者大概是誰
這種認知感往往無法言傳,一定程度上是內隱學習(implicit learning)。就像老專家鑑定文物,他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但因為他看過的「老東西」多了,就會有一種「感」。
讀書是為了養這個「感」#
- 你沒必要通讀《王臨川集》,但你要對王安石有認知感:他是涼的還是熱的?軟的還是硬的?毛茸茸的還是扎手的?
- 讀過科學書,對當前科學理解會有一定認知感——別人說什麼偽科學,你一聽就不對
- 有些書能讓你迅速建立對某事物的認知感,有些書雖列舉大堆事實卻其實無感,有些書給你錯誤的認知感
讀一本書就好像服用一副魔藥,各種不同感受在你體內融合,使你變得敏感。讀的書越多,你的敏感度就越高。你會體察到特別細微的差別:這個知識新不新?研究方向有沒有前途?這個結果有多大價值?
讀書原則#
既然目標是認知感,那麼誰開什麼書單、哪本書必讀精讀,全都不重要:
- 不以書為本,以自己為本,以修煉認知感為本
- 所有的書都是你的修煉資源
- 選擇標準:「熟悉 + 意外」——既能跟現有認知感共鳴,又能讓你感到意外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