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而言，若是這樣的觀念廣泛流傳，會是極具災難性的——基督教是一個他世、不真實、理想主義的宗教，它提倡：若我們是好人，我們就會幸福……反之，基督教也具有強烈甚至於嚴苛的現實性，它堅持表示……有某種永恆的達成，甚至會讓幸福看來不過像是一團垃圾。」

—— 多若絲·賽耶斯（Dorothy L. Sayers）《是教義還是混亂？》（Creed or Chaos?）

上帝在苦難中掌權。基督教信仰在幾大宗教中，也是獨樹一格地這樣教導：上帝讓自己在苦難面前變得脆弱，願意經歷苦難。 上帝主權的另一面是祂親自受苦。

如羅納德·理特格斯（Ronald Rittgers）與彼得·柏格（Peter Berger）都認為，這項真理是以下教導的平衡和補充：

「上帝是有主權的，使用苦難成為祂旨意總是無法測度的一個部分。是的，祂是歷史的主，同時祂也是進入歷史的弱者，經歷其黑暗權勢。」

一、放下榮耀：道成肉身的自我倒空#

上帝常常看起來像是缺席了。當耶穌發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的呼喊時，祂也經歷了那種缺席的劇痛。

• 是的，上帝是王——然而祂是這樣一位君王：祂來到地上，不是走上王座，而是上了十字架
• 是的，上帝是榮耀的，但是沒有比這更榮耀的——祂放下了自己的榮耀和權能，成了軟弱和會死之人

「他本有上帝的形像，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腓立比書 2:6-8

二、舊約中那位「會受苦」的上帝#

主權的上帝怎麼成了受苦的上帝？遠在耶穌來到世上以前，希伯來聖經就已經表達了上帝的受苦。

1. 上帝對祂百姓的深情#

舊約向我們展示的上帝，是如此刻意地關心靠近我們，以至於我們的狀況對祂造成了影響：

• 耶利米書 31:20： 上帝用「以法蓮」代表以色列，說道：「以法蓮是我的愛子嗎？是可喜悅的孩子嗎？我每逢責備他，仍深顧念他；所以我的心腸戀慕他，我必要憐憫他。」
• 何西阿書 11:8-9 的呐喊： 「以法蓮哪，我怎能捨棄你？以色列啊，我怎能棄絕你？……我回心轉意，我的憐愛大大發動。因我是上帝，並非世人，是你們中間的聖者；我必不在怒中臨到你們。」

2. 上帝「後悔造人」的深層痛#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 創世記 6:5-6

舊約學者柯德納（Derek Kidner）說，這些是「使用最大膽的詞彙」；若有需要，在聖經中別處可以平衡，但不是削弱其本意。

3. 避免兩個極端#

柯德納的意思是，這些聖經經文需要和另一些經文並列看待——就是那些談到上帝的全能、主權、聖潔、絕對自足、無限和永恆本性的經文。

聖經神學家莫德（Alec Motyer）表述：「永活的神，祂『就是』生命，不需外力支持，自有永有，不受改變，也永遠不變。」但我們也不能弱化《何西阿書》11 章和《創世記》6 章這樣經文中所說的沉痛。

4. 愛使人脆弱#

關於「憂傷」一詞，柯德納論及創世記 6:6 時寫道，它與三章 16-17 的苦楚（RSV「痛苦」）及「勞苦」很接近——

「神已經為人的緣故開始受苦了。」

我們都知道，心中的掛慮會如何地產生痛苦。你越愛某人，那個人的憂傷和痛苦就越會成為你的憂傷和痛苦。 所以在《創世記》一開始的篇章裡，我們就已經看見上帝因著我們的苦難、因為這個世界的悲慘而受了苦。

這不是抽象的神祇： 我們的上帝不是「神聖原則」，不是「宇宙背後的理性結構」，也不只是「每個生物身上神聖的生命火花」——而是一位超越但也有位格的上帝，祂是如此地愛我們，以至於祂的心因為我們而充滿痛苦。

三、聖子上帝的受苦#

福音書向我們表明，耶穌經歷了普通人類生活中常見的壓力、困難和痛苦：

1. 日常生活的苦#

而且令人驚奇的是，我們被告知，耶穌在祂所受的苦難當中「有所學習」（希伯來書 5:8）。卡森（D. A. Carson）結論表示：

「我們所倚靠的神完全知道苦難是什麼，不僅是因為神原本就知道萬事萬物，也是因為祂親身的體驗。」

2. 十字架：「基督受難」#

在祂一生的最後，我們看到了「基督受難」（the Passion of Christ）——該詞的字面意思就是「耶穌的苦難」：

• 祂被自己為其獻身的所有人拋棄、否認和背叛
• 這最後在十字架上甚至被祂的父神離棄（馬太福音 27:46）
• 這意味著無限、宇宙性的痛苦，超出了我們任何在地球上之人的知識

3. 失去永恆完美的愛#

因為最終極的受苦就是失去愛，而祂所經歷的，是失去永恆、完美的愛：

• 再沒有比家庭關係破裂和失喪更苦的事了
• 然而在這裡我們看到「上帝知道受苦是什麼滋味，不只是因為祂比我們看得更清楚，更是因為祂以不可能比這更嚴酷的方式，親身經歷了受苦……承受了死亡和失喪的苦痛，與所愛者的分離……『以及』祂自己家庭（三一上帝）因祂對罪的烈怒，而產生的分裂」
• 上帝為了滿足公義、為了懲罰罪，以便在愛中饒恕和接納我們，祂就必須自己去承擔罪的刑罰

4. M’Cheyne：「在十字架上基督的無限苦難」#

蘇格蘭十九世紀早期佈道家麥琴（Robert Murray M’Cheyne）想要儘量讓我們明白在十字架上「基督的無限苦難」。麥琴在反思「基督呼喊著上帝離棄了祂」時，寫道：

「祂沒有任何上帝的安慰——感受不到上帝的愛、感受不到上帝憐恤祂、感受不到上帝支持祂。上帝之前是祂的太陽，現在那太陽卻完全暗淡……祂沒有上帝——祂變得像是沒了上帝一樣。上帝過往對於祂之所是的一切，現在都從祂身上被剝奪了。祂像是沒了上帝——祂的上帝被剝奪了，祂有了被定罪之人的感受……我覺得就像是一個小孩在山邊把一塊石頭丟進深谷，想要聽見它落下去的聲音——卻一無所聽。」

四、邪惡的終極潰敗：十字架的柔道#

那麼上帝如何處理邪惡？神學家亨利·布洛謝（Henri Blocher）提供了一個精彩的洞察。

1. 邪惡「轉向了它自己」#

在十字架上，邪惡「轉向了它自己」——或者如約翰·加爾文所說，在十字架上：

「『毀滅』被摧毀了，『折磨』受到了折磨，『定罪』被定罪了……死亡被治死了，必朽壞的變成了不朽壞的。」

2. Blocher 的柔道比喻#

布洛謝寫道：

「在十字架上，邪惡作為邪惡給征服了……邪惡當作邪惡被征服，是因為上帝將其轉向了它自己。上帝把罪大惡極的犯罪，即，謀殺了唯一的義人，變成正是廢棄罪的行動。這種技巧絕對是史無前例的，更是難以想像的全然勝利……上帝讓欺騙者陷入了自己的欺騙網羅。邪惡像是一位柔道家，『企圖』利用善的力量製造顛覆，但是主卻像是一位頂尖的高手，運用對手的搶手（grip，柔道中的抓襟法）本身，作為回應。」

這個策略就像是柔道那樣，運用邪惡本身的力道來對付它：

• 透過死亡，祂打敗了死亡
• 透過承受咒詛，祂打破了咒詛
• 「眾罪之罪，即對聖子的謀殺……為愛提供了機會，可以一直貫徹至它的巔峰」（約翰福音 15:13）

3. 十字架同時滿足公義與愛#

邪惡被打敗了，因為上帝利用它帶來與其全然的相反：勇氣、忠信、無私的犧牲、饒恕。

「『公義』的要求……是邪惡受到死亡的懲罰……這讓我們的長兄和我們的頭可以在愛中加以干預，代替有罪的一方承擔罪債……在十字架上邪惡被征服了，就在最終極程度的愛滿足公義之時。」

4. 比任何答覆都更樂觀也更悲觀#

布洛謝確實地宣稱，基督教對於邪惡的這種答覆，比所有其他回答都還要樂觀，也更悲觀——並且是同時如此：

「我們除了站在十字架的腳下，就沒別的立場了。我們到那裡以後，就得到了上帝智慧的回答，而這激怒了樂觀主義神義論或是悲劇哲學的鼓吹者。上帝的回答是，邪惡轉向對準了它自己，在最終極程度的愛滿足公義時，被征服了。這個回答既安慰我們也呼召我們。它允許我們等候被釘十字架的征服者來臨，祂很快就要擦乾每張臉上的眼淚。」

5.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見證#

基督教並未宣稱能夠為上帝在每件邪惡和苦難背後的全部理由，提出完整的解釋，但是它的確對此有一個最終的答覆。這個答覆會在歷史終了時出現。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比任何人都更好地表達了這點：

「我像孩子一樣相信，苦難會得到醫治和補償；人類矛盾的一切，令人屈辱的荒謬，都會像可憐的幻影……消失；在世界的終場，在永恆和諧的那一刻，會發生某種如此寶貴之事，足以滿足所有人的心，足以所有的憤恨都得到安慰，足以贖回人類的所有罪行，贖回他們所流的一切血；那件事不僅會讓饒恕成為可能，而且使所發生的一切都成為合理。」

五、不再有眼淚：從復活到新天新地#

1. 十字架保證的雙重勝利#

十字架在各各他山上，確保了過去邪惡的潰敗，但是現在，它也保證了將來萬物更新時，我們會有那場擊敗的最終經歷——那時每一滴眼淚都會被擦乾。

在聖徒約翰的異象裡，甚至在封印完全揭開之前，經文就說：

「他們不再饑， 不再渴， 日頭和炎熱也必不傷害他們。 因為寶座中的羔羊必牧養他們， 領他們到生命水的泉源， 神也必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 啟示錄 7:16-17

2. 新天新地：咒詛被除去#

《啟示錄》的高峰是描繪了「新天新地」（啟示錄 21:1）——「以後再沒有咒詛」（啟示錄 22:3）——墮落時加在被造界的咒詛被除去了。

結果是：

「上帝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啟示錄 21:4

雖是詩化的言語，但是訊息卻很明確——不再有邪惡、苦難、罪或是痛苦。耶穌的苦難終結了苦難。

3. 復興（restoration）而非撫慰（consolation）#

聖經教導，將來不是一種非物質的「樂園」，而是新天新地。在《馬太福音》19:28 和《使徒行傳》3:21 談到了「復興」或「萬有復興」。彼得說，我們盼望有新天新地的那一天（彼得後書 3:13）；保羅教導說，受造之物會榮耀地脫離敗壞的轄制（羅馬書 8:19-22）。

約翰在《啟示錄》21-22 章的異象中所看到的，就是這個新世界。基督教從終極上來說，是持有一個與所有其他世界觀都不一樣的盼望：

喜樂甚至會因為邪惡而變得更大：

喜樂甚至會因為那些邪惡而變得更大，這意味著那原本要摧毀上帝在被造界旨意（就是在榮耀和喜悅中，與祂的百姓永遠同在）的一切勢力，最終都要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