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的上帝……既與人類一起受苦（以十字架為其至高點），然而也在某種意義上對苦難擁有主權。這兩個信念都曾是（現在也是）傳統基督教以下聲明的核心：苦難最終有某種意義，三一上帝能夠提供脫離它的救贖。」

—— 羅納德·理特格斯（Ronald Rittgers）

聖經對苦難的描繪精細而多面向，呈現兩組根基性的平衡真理。除非我們同時堅持這兩方面，否則苦難就不可能具有任何意義，也無法有終極的解決方案：

1. 苦難既是公義的，又是不公義的
2. 上帝既是有主權的上帝，也是受苦的上帝

本章先處理第一組平衡，再進入第二組。

一、苦難的兩個面貌：公義與不公義#

1. 公義面：苦難是罪的後果#

世界的苦難源於罪（《創世記》1-3 章）。自然之惡與道德之惡，是人與上帝關係破裂的結果。

《箴言》的視角：《箴言》充滿了「賞罰正義」的例子——辛苦工作會帶來興旺發達，懶惰造成缺乏。這些苦難是因為觸犯了宇宙的道德秩序。

2. 不公義面：苦難是奧秘與荒謬#

然而，並非所有苦難都是罪有應得。《傳道書》生動地描繪了不公平的苦難：

「看哪，受欺壓的流淚，且無人安慰； 欺壓他們的有勢力，也無人安慰他們。 因此我讚歎那早已死的死人， 勝過那還活著的活人。 並且我以為那未曾生的， 就是未見過日光之下惡事的，比這兩等人更強。」

—— 傳道書 4:1-3

所以他寫道：「我所以恨惡生命；因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為煩惱，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傳道書 2:17）。這裡「虛空」的希伯來詞，近似於人類的罪進入世界後，出現在世上的「徒勞」。

3. 智慧書的三重視角#

聖經學者高偉勳（Graeme Goldsworthy）指出，《箴言》、《傳道書》、《約伯記》對於苦難有不同卻又互補的視角：

結論： 即使仍有為數可觀的「詩學正義」（poetic justice，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還是有許多苦難是分配得不成比例、不公平。好人有可能、而且確實英年早逝。

二、世界秩序的獨特創造觀#

1. 對比其他創造神話#

舊約學者馮拉德（Gerhard von Rad）指出了希伯來聖經的獨特之處。其他遠古創造記載，都把世界描述為「因著神明或其他超自然力量間的戰鬥、衝突而出現」：

• 按照這些看法，就是有多個權力中心不斷地衝突、關係緊張
• 意味著基本上世界是一個混亂之處，任何事情都會可能發生，端看是由哪種權勢占了上風
• 這種看法在今日科學唯物主義者的作品中又再次出現：他們將宇宙視為暴力、盲目力量的產物，最重要的特徵就是力量和權勢

2. 聖經的獨特創造觀#

然而聖經告訴我們，世界是一位全能上帝所創的結果：

• 祂沒有對手，其創造的方式也不是像戰士贏了一場戰鬥那樣
• 而是如同藝術家創作出一件奇妙和美好的藝術品
• 作為一位藝術家，祂純粹是因為喜歡而創造（箴言 8:27-31）

因此世界存有一種模式、一種構造（structure）——一套複雜的根本設計秩序。

3. 道德秩序基於公義而非權勢#

「聖經的智慧是：有能力去面對生活的現實。」——馮拉德

• 權勢和自利也許在短期內會表現出成功
• 但它們在一位良善公義上帝所造的世界中，最終不會「有效」
• 殘忍、自私的權勢不僅有罪，更是愚昧——它帶來孤單、空虛和毀滅
• 忠誠、正直、無私的服務和愛不僅是對的，而且有智慧——因為它們符合真實的構造

三、反對因果報應：上帝的一貫立場#

1. 耶穌的明確教導（約翰福音 9）#

在《約翰福音》9 章中，耶穌治好了一位瞎子，然後苦口婆心地向他的門徒表明：

• 這個人之所以處於那種狀況，並非因為他自己或是其父母的罪
• 乃是為了成就上帝那深不可測的旨意
• 受苦的人，不應該因為他們的狀況而自動遭受譴責

2. 心理學的警告：Mel Lerner 的發現#

心理學家梅爾·勒納（Mel Lerner）已經證明了，多數人都有一種深切的渴望去相信「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 尤其在無法懲罰作惡之人的情況下，他們會更傾向於去怪罪悲劇的受害者
• 這是來自人類想要理解事物的一種正常衝動
• 但也可能是出於人類相信「我是在掌控自己生活中深層的需要」
• 人們想要相信：「那不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更聰明、更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聖經的評價： 並沒有去吹捧非受苦之人，並且是對受傷的人更為友善。有許多苦難是充滿奧秘並且不公義的。

四、苦難是上帝的仇敵#

1. David Bentley Hart：南亞海嘯後的宣告#

雖然聖經堅持苦難沒有在上帝的掌控之外，但關鍵是我們要認識「邪惡是上帝的仇敵」。在 2004 年傷亡慘重的南亞海嘯之後，神學家大衛·班特利·哈特（David Bentley Hart）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論到死於白喉病而痛苦的小孩、遭受癌症肆虐的年輕母親、一瞬間被大海捲走的數萬名亞洲人、在死亡集中營、古拉格和人為饑荒中被殺的數百萬人……我們的信仰是在那位上帝身上——祂來拯救祂的被造界脫離罪的荒謬和死亡的虛空，所以我們可以完全恨惡這些事情……若以安慰而言，當我們在找尋時，我想不到有比『當看到孩子死去時，我看到的不是上帝的臉，而是祂的仇敵的面孔』這種巧妙的認知，還要更好的。正是……這種信仰……釋放我們擺脫了樂觀主義，教導我們以盼望取而代之。」

2. 拉撒路墳前的耶穌：怒氣而非悲傷#

我們在《約翰福音》11 章中可以看到這方面的真理。當耶穌去拜訪祂那剛剛過世的朋友拉撒路，來到墳前時，多數譯本都說耶穌「再次深深地憾動」或是「他心裡歎息」（11:38）。

但是這些翻譯的語氣都太弱了。福音書作者約翰所使用的希臘詞意思是「充滿了怒氣」。這是一個令人驚訝的詞彙。神學家華腓德（B. B. Warfield）寫道：

「約翰所告訴我們的是，事實上耶穌來到拉撒路墳前的狀態，並不是難以控制的悲傷，而是無法抑制的憤怒。」

3. 加爾文的詮釋：對「暴政」的怒氣#

華腓德倚靠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對同一段經文的註釋，給出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答案：

「看到馬利亞及其同伴傷心的情景，讓耶穌生氣了，因為這非常尖銳地讓祂意識到死亡的邪惡，它的不自然，它的『暴政』（11:38）。祂在馬利亞的悲傷中『深思到』所有人類的普遍性悲慘，因而爆發出對欺壓人類之人的憤怒。難以撲滅的憤怒抓住了祂；祂整個人都激動起來……祂怒氣的對象正是死亡以及在死亡背後擁有死亡權勢的那一位，也就是祂來到世上所要摧毀的。」

耶穌走向墳墓跟前，「像是一位準備戰鬥的勇士」。

這意味著什麼： 邪惡是對上帝美好創造的侵犯。耶穌的怒氣告訴我們，祂不冷淡地漠不關心，而是針對仇敵的熊熊怒氣。祂代替我們出手，不僅救我們脫離那欺壓我們的邪惡；祂也在我們的受壓中感同身受、同甘共苦，並且在這些情緒的驅動下為我們完成了救贖。

五、上帝的主權：令人目瞪口呆的相容論#

我們要開始考察的第二套平衡真理，是雙重教導：「上帝是有主權的上帝，但也是受苦的上帝」——對應於哲學家所描述的「全能」與「全善」的上帝。

1. 相容論（Compatibilism）#

聖經裡「上帝有主權」的教義，有時會被稱作相容論。聖經教導上帝完全掌握歷史上所發生的一切，但是祂是以「人類要為他們自由選擇的行動及其後果負責」這種方式來施行掌權。

「『上帝百分之百有計畫的引導』也充滿在要為自己行為負上百分之百責任的人身上——這兩者是同時成立的。」

2. 對比古代與現代思維#

這種思考方式對於古代和現代的思考方式來說，都是違反直覺的：

在基督教的觀念中：

• 我們的選擇會有後果
• 上帝從未強迫我們做任何事——我們總是做自己最想做的
• 上帝透過我們自願的行動，完全地成就了祂的旨意

3. 聖經的明確教導#

聖經始終在上帝的計畫與我們的行動之間，預設這種「相容論」：

• 以弗所書 1:11： 上帝是「隨己意行、做萬事的」那一位。「萬事」代表上帝的計畫包括了「小事」
• 箴言 16:33： 「籤放在懷裡，定事由耶和華。」——甚至連拋一枚硬幣，都是祂計畫的一部分。從終極來看，沒有所謂意外的事
• 詩篇 60:3： 「你叫你的民遇見艱難；你叫我們喝那使人東倒西歪的酒。」——祂的計畫也包含了壞事

六、聖經範例：自由意志與神聖主權的交織#

1. 約瑟的故事：同一事件的兩種視角#

約瑟接受了上帝是如何使用他的兄弟將他賣為奴隸的惡行，來成就偉大的善事：

「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要保全許多人的性命，成就今日的光景。」—— 創世記 50:20

注意，約瑟的前提是「他們所做的是惡的」——他們的「意思」是要害人、是故意的。但他又說上帝的計畫推翻了這點。約瑟這番話的新約版本是：

「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 羅馬書 8:28

2. 耶穌十架：最極致的例子#

在《使徒行傳》2:23，彼得再次告訴我們：耶穌被釘十字架是「按著」上帝的「定旨先見」，然而殺他的人也犯了不義和「無法」的罪。

耶穌自己把這些真理放在一起：

「人子固然要照所預定的去世，但賣人子的人有禍了！」—— 路加福音 22:22

基督的門徒向上帝禱告說，「希律和本丟．彼拉多、外邦人和以色列民，果然在這城裡聚集，要攻打你……的聖僕耶穌，成就你手和你意旨所預定必有的事」（使徒行傳 4:27-28）。耶穌的受苦和死亡是一件極大的不公義事件，然而它也是上帝確定計畫的一部分。

3. 法老的心：雙重敘述#

聖經中最精彩的例子之一，可見於《出埃及記》7-14 章。摩西呼籲法老廢除對以色列人的奴役，但法老心裡「剛硬」，頑固地拒絕讓以色列人離開。經文精彩之處就在於：

兩者次數幾乎一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上帝做的，還是法老做的？聖經對兩者的回答為：「都是」。

4. 亞述是「我怒氣的棍」#

在《以賽亞書》10 章中，上帝稱亞述是「我怒氣的棍」（10:5）。祂說，祂是在使用亞述懲罰以色列的罪，然而祂也要亞述為自己所做的負責：

「我要打發他（亞述）攻擊褻瀆的國民（以色列）……然而他不是這樣的意思，他心也不這樣打算。他心裡倒想毀滅。」—— 以賽亞 10:6-7

雖然上帝按照祂智慧和公義的計畫，使用亞述成為祂的杖，但那個國家的內在動機並不是熱心行義，只是具殘忍和驕傲的渴望想去統治別人。所以上帝也會審判祂用來施行審判的器皿。

5. 雅各：罪並未使他落入「次等計畫」#

看看先祖雅各生活中的罪。雅各欺騙了他的父親，搶奪了他的兄弟，結果他必須逃離家園，在外地經歷了極大的苦難和不公：

• 然而卻在那裡遇到了他一生所愛之人，並且生兒養女
• 甚至耶穌都是其兒女的後代
• 很明顯地，他的罪並沒有使他落入生活中的「次等計畫」——一切都是上帝給他之完美計畫的一部分，甚至是上帝救贖世界計畫的一部分
• 但是，他難道就因此不用為自己的罪負責任了嗎？不，他還是要！
• 他難道沒有因為其愚昧行為而受苦嗎？不，他還是承受了！

只是上帝仍然毫無動搖地掌權著，而雅各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起全責。

七、主權的實際應用：雙重動力#

基督教關於上帝主權的概念，是一項令人驚歎且實際的原則。沒有人可以宣稱自己準確地知道該如何讓這兩項真理配合在一起。然而，即便在我們一般經驗裡，對於要如何不侵犯人的自由意志，卻能引導人往前，我們都會略知一二。一位好領袖有一部分的工作，就是要如此，那麼，為什麼無限的上帝不可以完美地這麼做呢？

1. 上帝的主權是奧秘，但並非矛盾#

這項教義給予我們極大的動力與安慰：

• 責任的動力： 我們有很大的動力可以使用智慧和意志，來產生最好的果效；但同時也該知道，上帝會要我們為之負責，我們也會因為愚昧和邪惡而承擔後果
• 絕對的應許： 我們不可能在終極上搞砸我們的生活，即使有失敗和困難，它們也會被用來成就上帝的榮耀和我們的益處

2. 避免兩種極端#

若偏廢其一，我們就會陷入：

• 若只相信主權而忽略責任： 陷入宿命論、被動、推卸責任
• 若只相信責任而忽略主權： 陷入焦慮、絕望、失去終極盼望

結論：

知道邪惡和悲劇並非上帝原初設計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可以哀傷），但它們仍被納入祂智慧的計畫中（所以我們可以盼望）。《羅馬書》8:28 的應許「萬事互相效力」，是我們在困惑中最大的安慰。

上帝既是歷史的主，同時祂也是進入歷史的弱者——下一章將進入這第二組真理的另一面：上帝的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