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你想明白生活的藝術?那只需要一句話:善用苦難。」

—— 阿米埃爾(Henri Frederic Amiel)

世俗主義宣稱:完全世俗的生命觀消滅了「惡的問題」,並釋放人們去專心建設世界。但這套看法對大多數人而言,真的有效嗎?本章指出世俗思路在苦難面前的三個致命弱點。

一、苦難時人本主義者去哪裡了?#

2012 年康乃狄克州新鎮槍擊案後,弗里德曼(Samuel G. Freedman)在《紐約時報》專欄問了一個刺眼的問題:〈在危機中,人本主義者好像缺席了〉(In a Crisis, Humanists Seem Absent)。

  • 觀察: 公民領袖發言、追思禮拜、葬禮幾乎全都採用明確的宗教詞彙與象徵
  • 歐巴馬(Barack Obama)總統悼辭 等同一篇講道,大段引用《哥林多後書》4-5 章,用超越今生今世的盼望來安慰
  • 問題: 當今約 20% 美國人自稱「無所歸」(宗教不認同),為何危機中卻「像是缺席了」?

哈佛人本主義牧師格雷格·愛潑斯坦(Greg M. Epstein)回應:宗教必須為人提供「超過神學、超過神聖同在的社群」。弗里德曼不同意——世俗人本主義無法產生出生禮、成人禮、婚喪儀式這類聯結社群成員與過去的儀式。

世俗社群的根本困境: 「人本主義受困於……對個人的推崇。」當「我有權按照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去生活」成為最高價值時,緊密的支持性社群就被侵蝕了,甚至變為不可能。

二、無神論是祝福嗎?——雅各比的挑戰#

無神論作家蘇姍·雅各比(Susan Jacoby)在〈為無神論者一辯〉(The Blessings of Atheism)中反擊「只有上帝能安慰」的說法:

  • 擺脫惡的問題: 無神論者不需要像信徒那樣質問「慈愛全能的上帝為什麼允許」,可以自由地關注世界命運、努力阻止災難重演
  • 理性的撫慰: 引用 19 世紀「偉大的不可知論者」羅伯特·格林·英格索爾(Robert Green Ingersoll)在友人孩子墳墓旁的名言——「逝者不再受苦

凱勒逐一回應雅各比的論點:

1. 歷史性問題:宗教釋放了更多社會公義運動#

  • 太多偉大的社會公義運動(廢奴、民權)都具備宗教性質
  • 「無神論比宗教激發了更多社會公義運動」的主張,歷史上難以成立

2. 哲學性問題:世俗無法奠定客觀道德#

  • 休謨困境: 大衛·休謨(David Hume)指出,科學與經驗理性只能描述「是」(is),不能告訴我們「應該」(ought)。單憑理性「不能回答關於道德或生命意義的任何基本問題」
  • 正義多元: 哈佛教授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中指出,至少有三種彼此衝突的正義論在競爭,每種都基於無法證明的人性與人生意義信念。無神論並未解決「公義是什麼」的大問題

3. 「逝者不再受苦」不夠誠實#

英格索爾只是重複伊壁鳩魯(Epicurus)的觀念——我們不用怕死,因為死後就不存在。但呂克·費里(Luc Ferry)批評這種安慰「粗暴到不夠誠實」:

  • 它指向一個「我們已經喪失了所有的愛和一切為生命帶來意義的東西」的狀態
  • 卻對人們說「不需要害怕」——這怎麼都說不過去
  • 與基督教的復活安慰相比,顯得十分單薄

三、苦難與轉向靈性:實證觀察#

研究與經驗都顯示:大多數人在可怕的苦難之下,都會尋找靈性關懷

1. 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Frankl):死亡集中營的觀察#

這位猶太裔精神醫師在納粹集中營被關三年,觀察到能忍過折磨的關鍵在於「意義」:

  • 「為了快樂而活」: 當苦難奪走快樂的條件,人就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 「為了意義而活」: 生活期待我們給出一些東西;只有當有些東西比個人自由和快樂更重要、值得你為之犧牲時,你才有意義

弗蘭可觀察到集中營裡世俗或掛名宗教者常常轉向真誠信仰:「在工棚角落或封閉牛車暗影裡的臨時禱告和崇拜」——這是在剝奪所有尊嚴與目的的環境中,僅有能繼續走下去的方式之一。

2. 現代類比: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

《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作家愛琳諾·巴克霍恩(Eleanor Barkhorn)在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後觀察到社群媒體上「為波士頓禱告」的呼求:

  • 臉書、推特上非宗教的朋友也在談禱告
  • 911 事件後她這位曼哈頓的無宗教年輕居民,也感受到「一種不由自主想呼求上帝聖名的衝動」,最終發展成全面的基督教信仰

3. 所羅門《背離親緣》:擁抱逆境的家庭#

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背離親緣》(Far from the Tree)檢視了養育聽障、侏儒、唐氏症、自閉症等不一樣孩子的家庭:

核心發現: 「這本書的謎題,就是很多家庭原本會千方百計避免發生的事情,最後卻讓他們滿心感激。」

  • 這符合古代文化中「善用逆境」的理解——苦難並非生命故事的阻礙,而是美好生活的關鍵
  • 所羅門自己沒有宗教信仰,但書中頻繁談及宗教敘述
  • 一對父母在發現孩子看不見、智力遲緩時突然想讓孩子受洗:「我想我是在承認他有一個靈魂」
  • 世俗論述無法涵蓋這些孩子的人性——哲學家瑪莎·納思邦(Martha Nussbaum)列出世俗定義人的「能力」(想像、情緒、實踐理性、人際關係、遊戲等),這些孩子都沒有
  • 家庭必須回到更古老的理解:人有身體和靈魂,都按上帝形象被造

四、世俗的失敗:三大根本缺陷#

1. 無法涵蓋苦難的多樣成因#

西方思路將苦難簡化為「受害」,但人類學家史威德(Richard Shweder)指出其他文化看見多種原因:

成因類型例子
意外和不幸天災、機率
罪與失敗道德後果
命運或神的旨意奧秘
善惡衝突靈性爭戰

傳統文化區分「自然之惡」(不幸、命運)與「道德之惡」(罪、壓迫)。世俗思路只有一把鎚子,卻面對多種釘子

2. 對人生抱天真樂觀主義#

哲學家約翰·格雷(John Gray)在《稻草狗》(Straw Dogs)中做了非信徒難得的坦承:

「宗教文化可以承認地上生活是很艱難的,因為它們承諾有來生,那時所有淚水都會被擦去。它們的人文主義繼承者堅稱會有更難以置信的:就是在將來、在那不遠的將來,每個人都可以快樂。而建立在『進步信仰』的社會,不可能去承認人生的慣常不幸。」

  • 雅各比主張把世界變得更好以「消除苦難」——但這是不可能的
  • 作家恩斯特·貝克爾(Ernest Becker)在《拒斥死亡》中同樣譏諷「科學操縱者」不夠嚴肅對待人生的悲慘
  • 世俗主義強調「此時此地」,因為它無法提供其他地方的快樂——如果在這裡找不到,你就真的沒有盼望

3. 自我的擴張:文化敘事的單薄#

德爾班科(Andrew Delbanco)在《真實的美國夢:一則盼望默想》(The Real American Dream: A Meditation on Hope)指出:文化敘事需做到兩件事:

  1. 給予超越「時光中渺小份額」的盼望
  2. 產生「世界並非止步於自我邊緣」的感受,激發人為社群放下個人利益

他追溯美國文化敘事的三階段演變:

為上帝榮耀而活 → 為國家(民族主義)而活 → 為自主的個人而活
  • 表現性個人主義: 將即刻滿足與舒適視為美好生活的唯一標籤
  • 結果: 當代文化敘事縮減為個人自利,無法提供超越個人的終極目標,社會結構衰落,人陷入孤單的地獄

五、不同的故事:基督教敘事的力量#

牧師暨神學家威廉·魏利蒙(William Willimon)曾分享一個故事。他教會有對夫妻剛生下被診斷患唐氏症(Down syndrome)的嬰兒,醫生建議:「順其自然,過幾天就『沒事』了。」——因為若不處理,孩子會「自然地」死去。

  • 醫生的「世俗敘事」:「把這樣的苦難帶給另外兩個孩子,你們覺得公平嗎?」——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痛苦
  • 太太突然醒悟,用基督教敘事思考:「我的孩子們缺少的,就是對世上苦難和艱辛生活了解得太少……這其實是一個好機會。」
  • 醫生目瞪口呆,希望牧師「講點道理」——卻不知這對夫妻正在講道理,只是用創造、墮落、救贖、榮耀的邏輯

六、呼求謙卑:乃縵的教訓#

《列王紀下》5 章記載亞蘭將軍乃縵(Naaman)患痲瘋病瀕臨死亡。他像今天許多人一樣,以為錢財、影響力和專家可以處理他的苦難。他帶著禮物去求以色列王醫治,以色列王撕裂衣服回答:「我豈是上帝,能使人死、使人活呢?」——不要找我做只有上帝才能做的事!

整個西方世界都需要聽聽這個呼喊。當我們面對苦難時,以為只需要政策、心理學、醫療或技術就能解決——但世界的黑暗深入到這些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托爾金(J.R.R. Tolkien)《魔戒》的警示:

「不管被擊敗多少次,(邪惡)都會轉生成其他形貌,再度開始茁壯滋長。」

無論我們怎麼做,人類的苦難和邪惡都不可能被根除,就算全力制止了,它也只會以新形式再長出來。所以我們要用的必須不是僅限於地上的資源。

乃縵最終不是轉向財富、技術或專家力量,而是上帝自己。他不再驕傲地信任自己或別人的專長,而是蒙召踐行謙卑的靈魂工作。結果他不僅身體得醫治,還與上帝有了新的關係,靈魂注入了恩典和喜樂。

聖經的主要教導: 幾乎沒有人是不經過苦難、不經過像嗅鹽一般進入生活,喚醒我們去面對自己一直忽視的各種生活事實,就直接變得更好或找著上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