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中國人,主前三百年)
前一章概覽了不同文化如何處理苦難,本章轉向歷史——考察西方三個時代(古代、中世紀、現代)如何為受苦者提供「安慰」的資源。
一、「安然脫身」的哲學#
古典作者西塞羅(Cicero)著名地主張:哲學的主要任務,就是教導我們如何面對死亡——讓靈魂在衰殘和死亡的重壓之下,得著關懷與解脫。
當代法國哲學家呂克·費里(Luc Ferry,非基督徒)同意:
- 我們最深的渴望是「不要死去,也不要看見所愛的人死去」
- 「事物的不可逆轉性,是生命核心的一種死亡」
- 只有哲學或宗教(而非現代心理學或科學)才能處理痛苦和死亡,因為科學告訴我們「這是什麼」,卻永遠不能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二、古典哲學的兩大方案:斯多噶與佛教#
1. 斯多噶學派(Stoicism)#
斯多噶派相信宇宙有一個神聖的理性結構,稱為「道」(Logos)。他們開出三種面對苦難與死亡的處方:
(a)接受命運的變遷: 把命運視為神聖護理的工作,與實際情況協調
(b)理性壓抑情緒: 消除強烈的情感牽掛
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在《語錄》(Discourses)中告訴學生:「當你親吻你的孩子又一邊喃喃低語『明天你就要死了』,這會有什麼害處嗎?」——並非冷酷,而是要「愛當下」以免將來後悔
塞內卡(Seneca)在《論撫慰,致瑪西亞》(To Marcia on Consolation)中,勸勉一位喪子三年仍悲傷的婦人戰勝悲哀繼續前進——因為「憂傷無正面功能,源於對事物本性的錯誤信念」
(c)對死亡的理解: 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教導——死亡只是從一種狀態轉移到另一種狀態,個體融入宇宙之中。代價是抹除個體身分
2. 佛教(Buddhism)#
據傳喬達摩悉達多(Siddhartha Gautama)王子走出宮殿遇見「四苦」(病、老、死、窮)後開悟,提出:
- 四諦: 人生是苦、苦源於渴望、消滅欲望苦才結束、透過八正道開悟
- 八正道: 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 根基: 印度教《吠陀經》的 Tat tvam asi(你即是它)——個體和物質世界都是幻覺(maya)
法國哲學家康特斯龐維爾(André Comte-Sponville)指出斯多噶派與佛教的緊密關連:兩者都否認「活在盼望中」是好事。希臘散文家普魯塔克(Plutarch)寫道:我們必須「沒有任何抱怨和順服地承受事情的發生」。
三、基督教的革命性勝利#
呂克·費里在〈基督教的勝利〉(The Victory of Christianity)一章中坦承:基督教對待苦難的方式,是它徹底打敗希臘哲學、成為羅馬帝國主流世界觀的主因。
1. 早期基督徒的見證#
不只是教義勝出,更是生命見證的說服力:
- 居普良(Cyprian)記載,基督徒在可怕的瘟疫期間不逃城、照顧病患,平靜地面對死亡
- 安提阿的依納爵(Ignatius of Antioch)《致羅馬人》、玻里加(Polycarp)《致腓立比人書》顯示基督徒面對殉道時處之泰然
- 居普良、安波羅修(Ambrose)、奧古斯丁(Augustine)皆以此論證:「基督徒在苦難和死亡面前的表現,更加適切」——這是經驗性的證據,表明基督教是「至高的哲學」
古典學者榮蒂斯·柏金斯(Judith Perkins)主張:基督徒對待苦難的方式「既給悲傷更大的空間,也為盼望提供了更強的基礎」。
2. 革命一:身體復活——更強的盼望#
與希臘哲學融入非位格宇宙的觀點相反,基督教教導個體身體復活:
- 費里坦承斯多噶救恩論「是堅定的無名與非位格,是宇宙的混沌碎片」
- 基督教提供「個人位格在死後得到保留、美化和完全」
- 安波羅修寫道:「死亡並不是我們本性的結束,只是今生的結束……讓死亡的來臨擦去所有的眼淚吧」
- 費里總結人類「最想要的是與我們所愛的人重逢」,而非「以碎片形式再見」
對「不復矣」的翻轉
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烏鴉〉(The Raven)中的不祥之鳥不斷重複「Nevermore(不復矣)」——少年、兒時的家、所愛的人一旦逝去,就再也尋不回,這種不可逆是生命核心的一種死亡。
基督教的復活教義是「不復矣」的終結:我們得回自己的身體、得回自己的生命——而且是遠超我們最棒想像的狀態。
3. 革命二:位格化的「道」——關係導向#
約翰福音第一章是對古代異教最具吸引力的宣稱:「太初有道」→「道成了肉身」。
- 約翰吸收了希臘哲學的 Logos 概念,但顛覆它
- 宇宙的道不是抽象的理性原則,而是一位位格者——耶穌基督
- 費里說這是「深不可測的轉移」,對觀念史產生無法估量的影響
- 認識終極現實不是經由理性和沉思,而是透過關係(謙卑、信心與愛)
4. 革命三:更廣的悲傷空間#
基督教不壓抑眼淚與呼喊,反倒擁抱哀傷:
安波羅修悼念兄弟之死時寫道: 「我們的眼淚並未引發任何重罪……主也哭了。祂為之哀哭的人並非祂的血親,但我卻是為我的親生兄弟哀傷。」
- 面對逆境不是減少愛(如斯多噶),而是增加在上帝裡的愛
- 奧古斯丁批判一般意義上的「愛乃是牽掛」,但當愛的對象是神聖時他卻擁抱它
- 只有當我們最大的愛是上帝(一種即使死了也不會失去的愛),我們才能安然面對萬事
5. 位格化的天父#
歷史學家羅納德·理特格斯(Ronald Rittgers)指出:基督教斷言獨一創造主用個人的智慧與愛維護宇宙,「與異教的多神論和命運觀念針鋒相對」。
- 人類墮落後才有死亡與苦難——「朽壞和艱難根本不是事物的原初本相」
- 天父使用「試煉、災難和逆境來考驗人的靈魂」,同時「提供從這些困境中得拯救的盼望」
- 就像父母之於嬰兒,神的道路常難以理解,但我們仍可信靠祂的引導與保護
四、中世紀的過渡:大格里高里#
教皇大格里高里(Gregory the Great,約 540-604 年在位)是早期基督教歷史最後階段最具影響力的靈魂撫慰作者。他的《教牧管理手冊》(Book of Pastoral Rule)與《教訓集》(Moralia on Job,一系列關於《約伯記》的講論)同時拒絕了兩種錯誤:
- 拒絕宿命論: 苦難不是幻覺或反覆無常命運的操弄,總有目的
- 拒絕道德主義: 不可在罪與苦難之間做過於直接的連結(《約伯記》的主要教訓)
他指出上帝所賜下的苦難有多種類型:
- 管教過去的錯誤(如約拿在暴風中的危險)
- 預防未來的錯誤(如約瑟被賣為奴)
- 引領人更愛上帝自己(約伯的苦難屬此類——讓人找到終極的平安與自由)
然而大格里高里之後,中世紀逐漸偏向**「耐心忍受苦難可賺得上帝恩寵」**的救恩觀。如帕爾茲(Johannes von Paltz)《屬天礦藏附錄》(1504)主張:忍受苦難有如此崇高的道德價值,即使惡貫滿盈,只要最後一刻平靜接受死亡,便可賺得寬恕。理特格斯稱此為「基督教化的斯多噶主義」——偏離了早期基督教的教導。
五、宗教改革的深化:路德與十架神學#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符合聖經的神學,對中世紀救恩觀帶來革命性翻轉:
1. 唯獨信心:消除焦慮#
路德視信心為「本質上乃是一種接受的能力」——救恩是透過基督拯救之工的白白禮物,不是靠美德賺取。
- 擁有自由脫離「證明自己」的重擔——無論向社會、家庭、他人或自己證明
- 擁有自由脫離對將來的懼怕
- 因為十字架,上帝絕對會為你著想;因為復活,一切最終都會苦盡甘來
2. Anfectungen:被棄絕的攻擊#
路德鑄造了德文概念 Anfectungen——世界、肉體和魔鬼透過邪惡和苦難對人發動的「攻擊」,一種接近焦慮(Angst)的無望無助狀態。
- 路德親身經歷這種狀態
- 他把耶穌十字架上的呼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馬太 27:46)視為整本聖經中最偉大的句子
- 在無限的程度上,基督比其他人所能經歷的任何事,更深地體驗了 Anfectungen
- 《希伯來書》4:15-16 因此勉勵我們隨時到這位「凡事受過試探」的耶穌面前求憐恤
3. 十架神學 vs. 榮耀神學#
「把上帝不可見之事看成好像從受造之物身上清楚可見的,這人不配稱作神學家。然而,透過苦難和十字架來理解上帝可見與顯明之事的,這人配稱為神學家。」 ——路德《九十五條論綱闡釋》
- 榮耀神學家(約伯的朋友、法利賽人)認為上帝的道路「清楚可見」:事情順遂=生活正直,事情不順=生活有問題
- 十架神學家看見:最深刻啟示出上帝性情的,是在十字架上的軟弱、受苦和受死——與人們期待發現上帝的地方剛好相反
4. 苦難的雙重角色#
- 倒空驕傲: 苦難驅散「我們有力量掌管自己生活、拯救自己」的幻覺。上帝「只接納被棄絕的,只醫治有病的,只讓瞎眼的看見,只讓死人復活,只使罪人成為聖潔,只賜智慧給愚拙人」
- 引向基督: 「基督徒在已經『擁抱』基督代替他們、為了他們而受苦的全然好處之前,不可能能與基督一同受苦。」我們得先擁有基督的平安,才能生發出忍耐——不是反過來
六、現代世俗化的衝擊:內在框架#
過去 500 年西方經歷了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稱的「內在框架(immanent frame)」興起:世界的秩序被視為完全自然、無超自然,相對於「可能的超越」。
1. 戒備森嚴的自我(buffered self)#
- 古老時期: 自我是「開放而敞開的」,包含一個與上帝和靈界相連的靈魂
- 現代人: 故步自封、自足的自我。「意義的制定權歸於我們自己」
2. 自然神論的遺毒#
泰勒解釋自然神論(Deism)如何在十八世紀精英圈興起:
- 上帝像鐘錶匠那樣創造世界,之後不再直接參與
- 「我們是為了上帝的榮耀而存在」被翻轉成「上帝是為了養育和維護我們而存在」
- 社會學家克里斯丁·史密斯(Christian Smith)稱此為「道德主義療癒式自然神論(Moralistic Therapeutic Deism, MTD)」
3. 自然之惡與里斯本地震(1755)#
1755 年十一月一日諸聖節,里斯本一場巨大地震造成數萬人死亡。許多歐洲哲學家(最著名的是伏爾泰 Voltaire)視此為「反對聖經中慈愛上帝存在」的證據。
泰勒指出這種「惡駁斥上帝存在」的論述其實是歷史上的新事:
- 在《約伯記》與更早的時代,人也質疑上帝的公義,但從沒人主張「惡會讓上帝的存在變成不存在」
- 這種論證只有在「關於上帝的內在框架」的預設下才能產生
- 當西方社會還相信世界是奧秘、上帝是人類言辭無法形容時,惡的問題「沒有那麼尖銳」
- 自然神論讓人相信「宇宙是為我的好處而運作」——一旦里斯本這樣的悲劇發生,這個前提就被撼動
4. 殘留的基督教:最脆弱的組合#
美國受多次靈性復興影響,世俗化較慢,但安德魯·戴班寇(Andrew Delbanco)在《撒旦之死》(The Death of Satan)中追溯美國文化如何在十九世紀早期就開始失去「人性有罪」的教義。結果是:多數西方人仍自稱信神,但秉持 MTD 式的信仰。
雙重薄弱:世俗化的基督徒面對苦難最危險
提摩太·凱勒(Timothy Keller)引述無神論作者蘇姍·雅各比(Susan Jacoby)在《紐約時報》的話:無神論讓人「掙脫所謂的神義論問題的桎梏」——因為根本不需要解釋上帝為何允許苦難。
但是,在痛苦中沒有救恩或復活確據的有神論,比無神論更容易讓人幻滅。「在受苦的時候,淡化或抽象地相信上帝,比根本不信上帝還要糟糕。」
總結:基督教的優越資源
- 位格化的主宰: 相信智慧無限的上帝掌權,勝過相信隨機的命運
- 受苦的上帝: 十字架證明了上帝並未置身事外,而是與我們一同受苦
- 救恩的確據: 因信稱義消除了「苦難是因果報應」的恐懼
- 復活的盼望: 肉身復活應許了物質世界的終極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