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意義?」——凱勒的父親臨終前躺在床上如此問道。
當一位老人身患充血性心衰竭、三種癌症、肺氣腫與坐骨神經痛,再也做不了生活中有意義的事,他為什麼還要繼續活著?正是這種提問,揭示了本章的核心主題——一個文化必須幫助其成員堅持有意義的生活,即使在痛苦的逆境中。
一、文化的核心使命:為苦難賦予意義#
德國哲學家馬克斯·謝勒(Max Scheler)在〈苦難的意義〉(The Meaning of Suffering)一文中指出:「世上偉大宗教和哲學思想家的一部分核心教導,就是關於痛苦和苦難的意義。」
人類學家史威德(Richard Shweder)補充:「人類看起來想要從他們的悲慘中得造就。」社會學家彼得·伯格(Peter Berger)則指出:每種文化都提供一種「敘事」(narrative)為苦難賦予意義。
- 目的: 讓人看見苦難並非白費,而是通往美好生活的重要管道
- 後果: 若缺乏這種敘事,受害者會滋生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與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所稱的「毒恨」(ressentiment),導致嚴重的社會不穩
二、當代西方文化的貧乏#
二零一二年康乃狄克州新鎮(Newtown)校園槍擊案後,莫琳·道(Maureen Dowd)在《紐約時報》專欄標題寫道:「上帝啊,為什麼?」然而湧入的數百則評論觀點紛雜:因果報應、佛教幻象、基督教天堂、斯多噶式堅忍……顯示當代西方文化幾乎沒有給予人處理悲劇的工具。
今日比祖先更脆弱#
- 歷史對比: 中世紀歐洲約每五名嬰兒就有一位活不到足歲。普通家庭一半孩子未成年就入土。祖先雖苦難更多,卻比我們更從容
- 跨文化對比: 骨科外科醫生保羅·班德(Dr. Paul Brand)在印度與美國兩地行醫,在《痛苦的禮物》(The Gift of Pain)中觀察:「美國人生活舒適,但似乎距離預備好應付苦難還很遠,以至於苦難帶給他們的創痛也來得更深。」
魯益師(C.S. Lewis)的精闢對比: 「對過去的智者來說,最基本的問題是如何讓靈魂順應現實,解決方案就是知識、自律和美德。對『現代人』來說,問題是如何讓現實臣服於人的意願,解決方案便是各種技術。」
三、非西方文化的四種傳統回應#
史威德概覽了傳統文化處理苦難的四種思路:
| 文化觀點 | 起因 | 回應 | 結局 | 核心信念 |
|---|---|---|---|---|
| 道德主義(如因果報應) | 做錯事 | 做好事 | 永恆福樂 | 苦難源於未正直地生活,需改變行為與業力 |
| 自我超越(如佛教) | 欲望/幻覺 | 超然/抽離 | 開悟 | 慾望與個體自我是幻覺,消滅慾望才能終結苦難 |
| 宿命論(北歐異教、伊斯蘭) | 命定 | 忍耐 | 榮耀尊貴 | 毫不抱怨地臣服神聖命運;活在歌謠傳說中 |
| 二元對立(拜火教、某些馬克思主義) | 善惡衝突 | 煉淨後的忠誠 | 光明的勝利 | 世界是戰場,受苦者是光明戰士,盼望終局勝利 |
古代文化的共通點:
儘管路徑不同,所有古代文化都告訴成員——你不能浪費你的悲苦。正如莎士比亞《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中羅瑟琳之父老公爵所言:
「逆運也有它的好處,就像醜陋而有毒的蟾蜍,它的頭上卻頂著一顆珍貴的寶石。」
這些傳統文化開給受苦者的「處方」主要是內心的工作——懺悔、淨化、靈性成長、剛強、忠於真理。
四、世俗主義:第五種文化及其致命弱點#
若把現代世俗主義視為「第五種苦難文化」,則可對比如下:
| 道德主義 | 自我超越 | 宿命論 | 二元對立 | 世俗 | |
|---|---|---|---|---|---|
| 起因 | 做錯事 | 幻覺 | 命定 | 宇宙性的衝突 | 意外事故 |
| 回應 | 做好事 | 超然 | 忍耐 | 煉淨後的忠誠 | 技術 |
| 結局 | 永恆福樂 | 開悟 | 榮耀和尊貴 | 光明的勝利 | 更好的社會 |
世俗觀下的三大後果#
1. 苦難被視為無意義的阻礙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伊甸園外的生命長河》(River Out of Eden)中斬釘截鐵地說:
「在充斥著盲目物理力量及基因複製的宇宙裡,有些人會受到傷害,有些人好運連連;而你,找不出其中的因果關係,也找不出任何正義。如果講到底,世上就是沒有了設計,沒有了目的,沒有罪惡和良善,只除了盲目、毫無慈悲的冷漠外,空無一物。」
他引用詩人郝思蒙(A.E. Housman):「因為,無心的大自然,無智的大自然,永遠不明白,也永遠不在乎。」
2. 受苦者失去回應責任,交給專家
精神科與人類學雙棲學者詹姆士·大衛斯(James Davies)指出,DSM-III(《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三版》)編纂者之一羅伯特·史畢哲(Robert Spitzer)晚年坦承:他們誤將人類正常的憂傷與焦慮醫學化(約 20-30%)。世俗模式聚焦症狀而非生命故事,並把「苦難是生活中純粹負面力量」的信念植入文化。
3. 人本轉向:以人為宇宙主宰
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中描述西方出現的「人本轉向」(the anthropocentric turn):「上帝有序統管的同在感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可以憑自己維護好『世界的』秩序。」西方社會的最高目標變成「防止苦難」。
世俗人士的雙重絕望
《紐約客》作家拉麗莎·麥克法庫哈(Larissa MacFarquhar)訪談後觀察: 「對有信仰的人來說,上帝在掌權,上帝的愛會保守世界到底。但是對世俗人士而言,一切都在乎『我們』,這裡只有我們。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世俗人士多了一層的緊迫和絕望。」
五、基督教的全然翻轉#
謝勒指出:「基督教關於苦難的教導,似乎有一個在態度上的全然翻轉。」它是對上述所有思路的吸收、超越與顛覆。
1. 獨特的態度:允許哀痛、承認不公#
- 與宿命論相反: 不要求受苦者的「自我讚美」或斯多噶式堅忍。基督徒可用呼喊、疑問來表達哀慟——包括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我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及十字架上的呼喊
- 與佛教相反: 痛苦就是痛苦,快樂就是快樂,非僅「終極安寧」。基督教要的不是「感官的滅沒」,而是靈魂在完全忍受苦難中的完滿
- 與因果報應論相反: 《約伯記》清楚駁斥「苦難必因道德缺失」的因果論;耶穌本人是「模範的無辜受苦者」
- 與二元對立相反: 不把人類分成好人壞人。如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名言:「區分善惡的界線,卻縱橫交錯在每個人的心上。」
- 與世俗主義相反: 承認苦難具有轉化生命的意義,非無意義的意外
2. 恩典主導的獨特性#
基督徒對苦難的理解受**恩典(grace)**主導:
- 我們不靠受苦償還罪債(反對二元論的功績觀),也不靠苦修累積功德
- 耶穌基督——那位**「模範的無辜之人」,為了別人的罪債而甘願承受了苦難**——賦予了苦難「奇妙、新生的高貴」
- 殉道士的喜樂不是靠想像死後福樂,而是經歷身處上帝恩典狀態中的喜樂
3. 總結:苦難與喜樂並存#
基督教的教導反轉了所有其他文化:
| 文化 | 對苦難的主要立場 |
|---|---|
| 宿命論 | 英勇地忍受 |
| 因果報應論 | 用苦難還債 |
| 佛教 | 接受(因它是幻覺) |
| 世俗主義 | 避免或修正 |
| 基督教 | 苦難是難以忍受、真實、常常不公、但具意義——可使人更深釘入上帝的愛 |
謝勒文章結尾的宣稱: 「對古代的人來說……外在世界是快樂和歡喜的,但是世界的核心卻有著深刻的悲哀和黑暗……但是對基督徒來說,外在世界是黑暗、充滿了苦難,但是其核心卻全然是純粹的福樂和喜悅。」
當其他世界觀讓人正坐於喜樂中、預見將來的悲哀;基督教卻賦予人能力——正坐於世界的悲哀中,嘗到將來的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