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全書的告別與宣言。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解釋自己為何離開華爾騰湖(Walden Pond)、總結兩年實驗的結論,並給讀者一連串響亮的勸告:探索內在的大陸、按自己的鼓聲行進、貧窮如園藝般培養、把根紮深之後再構築空中樓閣。整章充滿格言式的語句,是英美文學中被引用最多的篇幅之一。
走出小屋之前的提醒#
梭羅以「醫生囑咐病人換空氣與風景」開場:
- 山雀(buck-eye)不長在新英格蘭,知更鳥(mocking-bird)罕有耳聞
- 野雁是真正的世界主義者——「在加拿大吃早餐、在俄亥俄吃午餐、夜裡在南方水灣整理羽毛」
- 即使野牛也會跟著季節遷徙
- 「但我們認為若把柵欄拆掉、石牆堆起,我們的生命與命運就被決定了」
「宇宙比我們對它的看法更寬廣。我們應該像好奇的乘客一樣常常從船尾上望出去,而不是像呆笨的水手那樣埋頭挑麻絮(picking oakum)。」
真正的探險:探索自己#
梭羅對「環遊世界式的探險」做出尖銳批評:
- 「醫生開的藥方只治皮膚上的病」
- 「南非追長頸鹿——但那真是你想追的獵物嗎?」
- 「他能追多久?」
「請把目光轉向內,你會發現心中有一千個未被發現的地區。去走遍它們,成為『家鄉宇宙誌』(home-cosmography)的專家。」
對「探險史」的諷刺#
- 我們追問的是尼羅河、尼日河、密西西比河、西北航道的源頭——「這真是人類最關心的問題嗎?」
- 富蘭克林(Franklin)失蹤了,他妻子才急切尋找——但「葛林內爾(Mr. Grinnell,當時的探險贊助人)知道自己在哪嗎?」
- 寧可成為「自己內海的蒙戈帕克(Mungo Park)、路易斯與克拉克(Lewis and Clarke)、弗羅比舍(Frobisher)」
- 「成為一位哥倫布——通往內在的整片新大陸與新世界,開拓的不是貿易渠道,而是思想渠道」
「每個人都是一個王國的主人——比起這個王國,沙皇的塵世帝國只是冰川退去後留下的小丘。
然而有些人沒有自尊也能愛國,把更大的犧牲給更小的——『愛國主義是他們腦中的蛆』。」
南海探險隊(South-Sea Exploring Expedition)的鋪張,「不過是間接承認道德世界中也有未被探索的大陸與海,每個人都是一座地峽或入口——卻寧可在政府船上帶五百人、穿越冰雪、面對食人族,也不願獨自探索『自己存在的私人海洋』」。
「不必繞地球去數尚吉巴(Zanzibar)有幾隻貓——但如果你只能做這個,那就先做。
順從那位古哲的訓示——『探索你自己』(Explore thyself)。」
為何離開華爾騰#
「我離開森林與我去森林的理由一樣好。也許我覺得自己還有好幾條生命要過,不能再為這一條多花時間。」
- 進入森林一週,他的腳就已經在小屋與湖之間踩出小徑
- 五六年後再去,那條小徑仍清晰可見
- 「人類在地表所踩的小徑,和心靈所走的小徑一樣,都會留下痕跡——那麼世界的大道一定多麼磨損與布滿車轍,傳統與順從的車轍一定多麼深!」
- 「我不想以艙位乘船,而想站在『前桅之前、世界之甲板上』——那裡才看得到山間月色」
全書最有名的諾言#
「我至少從這個實驗中學到——
若一個人自信地朝他夢想的方向前進,努力過他所想像的生活,他將在尋常時刻所無法預期的層面上得到成功。
他將拋下一些事物、跨越一條無形的邊界;新的、普世的、更寬廣的法則將開始在他周圍與他內心建立——或者舊的法則被擴張、被以更慷慨的意義為他而解釋——他將以更高存在等級的特許而活。
他越簡化生活,宇宙的法則就越不複雜——孤獨將不再是孤獨,貧窮將不再是貧窮,軟弱將不再是軟弱。
若你已在空中蓋了城堡,你的工作不必白費——它本來就應該蓋在那裡。
現在,把地基放到它們下面。」
拒絕「中庸理解力」的暴政#
「英國與美國有一個荒謬的要求:你必須把話說得讓他們能懂。
人與毒蕈不會這樣生長。
我最擔心的是我的表達不夠『出格』(extra-vagant)——還不夠遠離日常經驗的狹窄邊界——以致無法配得上我所信服的真理。
出格(Extra-vagance)取決於你被圈在哪裡。遷徙的水牛尋找另一緯度的新牧場,並不像母牛踢翻奶桶、跳過牧欄追小牛那樣『瘋』。」
他的願望:「像清醒之人對清醒之人那樣,無拘無束地說話——因為我相信即使誇張到最大,也不足以為一個真實的表達奠基。」
不必比自己更早成熟#
「為何我們要這樣絕望地急著成功、做這麼絕望的事業?
若一個人沒有跟上同伴的步伐,也許那是因為他聽見另一位鼓手的鼓聲。
讓他按自己所聽見的音樂踏步——不論那節奏多麼緩慢、多麼遙遠。
一個人不必跟蘋果樹或橡樹一樣早熟。他要把春天提前變成夏天嗎?」
庫魯城的工匠#
梭羅藉一個寓言展現「以單純之心追求完美」的力量:
- 庫魯城(Kouroo)有位工匠決心做一根完美的手杖
- 「在不完美的工作中,時間是一個元素;在完美的工作中,時間並不進入」
- 他到森林挑木材,挑了又挑、丟了又丟——朋友們漸漸老去死亡,他卻沒有變老一刻
- 「他單一目的之決心與崇高虔誠,在他不知不覺中賜予他永恆的青春」
- 在他找到合適的木頭前,庫魯城已成廢墟
- 在他削好手杖前,坎達哈(Candahars)王朝已終結
- 在他抛光時,劫波(Kalpa)已不再是極星
- 在他釘上鐵環、鑲上寶石頭之前,梵天已多次醒了又睡
- 但當最後一刀落下,手杖突然在他眼前展開為「梵天創造中最美的一個」——一個全新的世界
「對他而言,先前流逝的時間是一場幻象——梵天腦海中一個火花掉到凡人腦中燃成火種所需的時間,正是他這份工作所用的時間。
材料是純的,他的藝術是純的——成果怎能不美妙?」
貧窮、樸素、思想#
「不論你的生活多麼卑微,與它相遇、活下去;不要躲避、不要給它惡名。
它沒有你壞。當你最富時,它顯得最窮。挑剔的人即使在天堂也找得到毛病。
愛你的生活,不論它多窮。」
對窮人的辯護#
- 救濟院(alms-house)的窗戶映著的夕陽,與富人住所的一樣明亮;門前的雪春天一樣早融
- 鎮上的窮人「常常過著最獨立的生活」——他們夠偉大,能無顧慮地接受
- 多數人「自視高於被鎮上施捨」,卻不羞於用不誠實的手段供養自己——後者其實更卑賤
「像種植鼠尾草那樣培養貧窮(Cultivate poverty like a garden herb, like sage)。不要急於得到新衣或新朋友——把舊的翻過來、回到它們。
事物不會變,是我們在變。賣掉你的衣服,留住你的思想。
上帝會看顧你不至於缺乏社交。
即使我一輩子被困在閣樓的角落像一隻蜘蛛,只要我還有思想,世界對我而言仍是廣大的。」
限制即恩典#
「若貧窮限制了你的範圍,你買不起書與報紙,那你正好被限定在最有意義、最攸關生命的經驗——你被迫處理產糖最多、產澱粉最多的材料。
生命在貼近骨頭時最甜(It is life near the bone where it is sweetest)。
多餘的財富只能買多餘的東西。靈魂的必需品買都買不到。」
為釘子釘到底而活#
「不要做那種愚蠢地只把釘子釘進板條與灰泥的人——這種事會讓我整夜睡不著。
給我一把錘子,讓我感覺到實木(furring)。不要靠膩子(putty);把釘子徹底釘進去並彎勾下來,徹底到你半夜醒來想到自己的工作會感到滿足——一份你不羞於召喚繆斯(Muse)來見證的工作。
這樣,神才會幫助你;也只有這樣。
每一根釘進去的釘子,都應該像宇宙這部機器中的另一根鉚釘——你正參與這項工作。」
真理勝於愛、金錢、名譽#
「比起愛、比起金錢、比起名譽——給我真理(give me truth)。
我曾坐在一張桌前,桌上有豐富的食物與酒、殷勤的服侍——但沒有真誠與真理;我空著肚子離開那個冷漠的桌邊。
待客之道冷得像冰——根本不需要冰塊去把它們凍住。
他們對我談那葡萄酒的年份與名酒莊——但我想著一種更古、更新、更純的酒,他們既沒有也買不到。」
對「現代之偉大」的諷刺#
- 「我們躺在門廊上練習無用發霉的德性,這些德性只要有一點工作就會被顯得不合時宜」
- 「就像有人以長期忍耐開啟一天,卻雇人去鋤馬鈴薯;下午再以蓄謀的善意外出實踐基督徒的順服與慈善」
- 「我們有亞述(Assyria)的學會與偉人嗎?他們在哪裡?我們是多麼年輕的哲學家與實驗家!」
- 「我的讀者中沒有一人活完整段人類的生命——這也許只是這個物種生命中的春季月份」
從一張舊桌子裡醒來的甲蟲#
「每個人都聽過那個流傳於新英格蘭的故事——一隻強壯美麗的甲蟲從一張六十年的老蘋果木桌的乾葉子中孵出——這顆蛋是當年活樹中產下的,從年輪數可以看出。
多年來這隻蟲在桌中啃咬,最後或許因熱壺的熱而孵化。
誰聽到這故事不會對復活與不朽的信心增強?
誰知道——那有翼的美麗生命,其卵已被埋在社會死乾生活的層層『木板化』之下多時,最初被存在綠樹的活木質部裡——也許正在這幾年被驚奇的家庭聽見,正在啃出一條路,最終會從社會最瑣碎、最華貴的家具中破繭而出,享受牠完整的夏日生活!」
全書的最後一句#
「我並不說約翰或喬納森(John or Jonathan)會實現這一切——但僅僅時間的推移永遠帶不來的那個明日,正是這樣的明日。
那刺瞎我們眼睛的光對我們而言是黑暗。
唯有醒著的那一日才會破曉。
還有更多的白晝要破曉。
太陽不過是一顆晨星。」
The sun is but a morning star.
至此,1845–1847 年的湖畔實驗成為一個對所有讀者的邀請——日子並未結束,朝陽尚未升起;我們所看見的,只是黎明前的一顆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