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全書最具生命力的一章。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描寫冰雪融解、湖面破冰、第一隻知更鳥(robin)與雁群的回歸,並由鐵路斷層的解凍沙土引出他最大膽的形上學想像——大地本身是一片活著的葉子。整章是冬末春初的爆發,也是書中「重生」主題的高潮。
湖的甦醒#
切冰工人們挖開的大片冰洞通常會讓湖更早解凍,但華爾騰湖(Walden Pond)那年很快又長出新衣:
- 因為深、且無溪流穿過,它總比鄰近的湖晚一週至十天才開湖
- 通常 4 月 1 日左右破冰,從北岸與淺處開始融化
- 它是這帶水域中最能反映「季節絕對進度」的指標——較不受短期氣溫干擾
1847 年 3 月 6 日的測量:華爾騰湖中央水溫 32 度(冰點),岸邊 33 度;同日弗林特湖(Flint’s Pond)中央 32.5 度,淺處 36 度。三度半的差異解釋了為何後者能早得多開湖。
一日如一年#
「一個湖中每天都在小尺度上重演整年的現象。早晨淺水比深水加溫得更快,傍晚則比深水降溫得更快——日是年的縮影:夜是冬,朝與夕是春與秋,正午是夏。」
冰的爆裂與震動是溫度變化的指標。1850 年 2 月 24 日早晨,他用斧背敲弗林特湖的冰:
- 它如鑼般迴響數桿(rod)之遠
- 日出後一小時湖開始「轟鳴」(boom)——「像剛醒的人伸懶腰、打哈欠」
- 持續三四小時,正午小睡,傍晚再轟鳴一次
- 「在合適的天氣下,湖會準時鳴放它的晚禮砲」
- 漁夫說「湖的雷聲」會嚇魚不上鉤
春的徵兆#
3 月 13 日他聽見了藍鴝(bluebird)、歌雀(song-sparrow)、紅翅黑鸝(red-wing)——但冰仍近一英尺厚。氣溫雖暖,冰並非從邊緣融蝕、漂走,而是「中央被蜂窩化、被水浸透」——某次他從中央走過後五天,整片冰就連同霧一起「被靈帶走」。
各年解凍日期:
- 1845:4 月 1 日(首次完全開湖)
- 1846:3 月 25 日;1847:4 月 8 日
- 1851:3 月 28 日;1852:4 月 18 日
- 1853:3 月 23 日;1854:約 4 月 7 日
老獵人的故事#
某老獵人春日帶槍乘船從薩德伯里(Sudbury)順流而下,到費爾黑文湖(Fair-Haven Pond)卻意外發現大半仍結冰:
- 他藏船於島後,伏於灌叢等候鴨子
- 一小時後聽見遠處奇異而宏偉的轟鳴,「漸漸增強、彷彿要有一個普遍而難忘的結局」
- 他誤以為是大群野鳥來棲息,急忙端槍——
- 結果發現整片冰已開始位移、向岸滑去,那聲音是冰邊磨擦岸的咬磨聲
鐵路斷層的「沙葉」#
本章最具想像力的段落是梭羅對解凍中沙土流動形態的觀察:
- 鐵路通往鎮上的深切口(cut)暴露的沙土在春融時像熔岩般流下
- 沙與少量黏土混合,呈各種鐵色(棕、灰、黃、紅)
- 流動形態半像水流、半像植物——「成堆肉質的細枝,深一英尺以上」
- 「像羽狀的地衣(thalluses of some lichens)、珊瑚、豹爪、鳥腳、腦、肺、腸、各種排泄物」
- 整段斷層長達四分之一英里,覆蓋著「一個春日生產的茂葉」
「當我看見一邊是惰性的沙岸——太陽先曬到的那邊——另一邊是這豐茂的『一小時葉子』,我感受到的,彷彿是站在創造世界的藝術家的實驗室裡——他至今仍在工作,在這道斷面上嬉戲,能量過盛地撒下他新鮮的設計。」
葉子作為大地的隱喻#
梭羅由此推出全書最大膽的命題:
「你在沙裡找到了植物葉的預示。難怪大地以葉子向外表達自己——它內部就以這個觀念在勞作。
整棵樹只是一片葉子,河流是更大的葉子——它的葉肉是其間的土地——城鎮與都市則是葉腋裡的昆蟲卵。」
他甚至從詞源學(lobe、globe、lap、flap、leaf、liver、lung)驗證這個直觀:「lb 是葉的詞根」,b 的軟質量,l 流動於後,gl 加上喉嚨的容積成為「球體」(globe)。
「人是什麼,不就是一團解凍的黏土?人指的指腹只是一滴凝結的水。指與趾從身體的解凍質量中流出。手不就是長著葉脈與葉裂的棕櫚葉?耳朵也許可以想像為頭側的地衣(umbilicaria)。鼻子是凝結的滴或鐘乳石。下巴是更大的滴。」
大地仍在創世#
「這座山坡證明了自然一切作業的原理。造這地球的造物者只是申請了『葉』這個專利。
哪一位商博良(Champollion)將為我們解讀這個象形文字?這象徵讓我能真正『翻過新的一頁』。
大地不是一個死去歷史的碎片——一層層像書頁一樣只供地質學家與考古學家研究——而是活的詩,像樹葉那樣先於花與果。
它不是化石的地球,是活著的地球——所有的動物與植物生命相對於它中央的偉大生命都只是寄生。」
春的全幅展開#
草、鳥、雁#
「春天的第一隻麻雀!這一年比歷年更年輕的希望!從半裸潮濕田野傳來藍鴝、歌雀、紅翅黑鸝銀亮的微囀,彷彿冬天最後幾片雪花叮叮落下!」
「歷史、年表、傳統、所有寫成的啟示」在這時刻有何意義?
- 草「在山坡像春火般燃起」——但「黃並非它的火焰之色,而是綠,是永恆青春的象徵」
- 草葉如綠絲帶,從草皮流入夏天
- 「人類生命也只是死至其根,仍向永恆抽出綠葉」
第一隻知更鳥與雁#
某個冬雲仍在的傍晚,「忽然光湧入屋」:
- 從窗外看,昨日還是灰冰之處,已變為透明而充滿希望的湖面
- 遠處一隻知更鳥在唱——「我多年未聽,多年也忘不了;那同樣甜美有力的歌」
- 入夜,雁群低飛而過、被光驚動、靜靜降落湖中
- 隔晨他從岸邊看見二十九隻雁,盤旋一陣後飛往加拿大
普世的甦醒#
「春的到來,像是從混沌(Chaos)創出宇宙(Cosmos)、像黃金時代(Golden Age)的實現。」
「一場柔雨讓草色深幾度。我們的展望也因更好的思想湧入而轉亮。
若我們永遠活在當下、像草那樣承接每一滴微露——而不浪費時間在『為過去未把握的機會贖罪』,那種被我們稱為『盡責』的事——我們將是有福的。
在一個怡人的春晨,所有人的罪都被赦免。這樣的一天是惡的休戰日。
只要這太陽繼續燃燒,最壞的罪人也可以回頭。」
春日的赦免#
梭羅延伸這個觀點:你或許昨日才視鄰人為竊賊、酒徒、感官主義者並棄之為絕望——但今晨陽光把世界重新創造,你看見他「枯竭放縱的血管以靜默的喜悅擴張」,「他的所有過錯都被遺忘」。
「為什麼牢吏不打開牢門?為什麼法官不撤銷案件?為什麼牧師不解散會眾?因為他們不肯接受神給他們的暗示,也不接受神白白賜給所有人的赦免。」
一隻梅林獵鷹(Merlin)#
4 月 29 日他在河邊釣魚時看見:
- 一隻細小優雅的鷹「像漣漪般翱翔、又翻轉一兩桿」
- 「這是我見過最縹緲的飛行——它不只是像蝴蝶飄、不像大鷹翱翔,而是以驕傲的自信在空中嬉戲」
- 「它似乎在宇宙中沒有伴侶——獨自嬉戲——只需要清晨與以太作伴」
- 「它並不孤單,而是讓整片大地在牠之下變得孤單」
- 「牠的家在哪裡?是雲的角落築巢,由彩虹的鑲邊與夕陽天空織成、襯以盛夏自地面捲起的霧靄?」
對「野性」的禮讚#
「我們需要野性的補品(the tonic of wildness)——有時涉入沼澤,那裡藏著鴃鳥(bittern)與草雞;嗅聞耳語般的莎草,那裡只有更孤獨的水鳥築巢、貂以腹貼地爬行。
我們既渴望探索並學習一切,也要求一切是神祕的、未可探測的——海與陸要無限地野、無法測量、無法被測量地測量。
我們對自然永遠不會嫌多。我們需要被取之不盡的活力、廣大泰坦級的特徵刷新——海岸與沉船、荒野與生死的樹、雷雲、與持續三週帶來洪水的雨。
我們需要看到自身界限被超越,看到某種生命在我們從未到達之處自由放牧。」
自然的寬容#
「禿鷹從腐肉得到健康」這一事實讓他得到安慰:
- 他屋邊小路上有一匹死馬,使他有時夜裡得繞路
- 但「自然如此豐盛——能容忍千百萬被獻祭、互相吞食」
- 「對智者而言,得到的印象是普世的純真。毒藥終究不是毒,沒有任何傷口是致命的。」
第一年的結束#
「五月初,橡、山核桃、楓在松林間吐新芽」,潛鳥(loon)與夜鷹陸續歸來:
- 鵑鳥已經來探過門窗
- 火爐松(pitch-pine)的硫磺色花粉覆蓋了湖面與岸邊石頭與腐木——這就是世人所說的「硫磺雨」
- 印度迦梨陀娑(Calidas)的劇本《沙恭達羅》(Sacontala)裡有「被蓮花金粉染黃的小溪」之語——古今相通
「於是我林中的第一年生活完成了;第二年大致相同。我最終於 1847 年 9 月 6 日離開華爾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