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是對冬日華爾騰湖(Walden Pond)周邊野生動物的速寫合集。當湖面結冰、雪深及膝、人類退守家中時,森林反而生機昂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用敏銳的耳目記下貓頭鷹、狐狸、紅松鼠、藍鴉、山雀、松雞、獵犬、兔子的種種動靜。
結冰的湖:新的視野#
湖面凍結後不只縮短路徑,更給出新的觀看視角:
- 越過弗林特湖(Flint’s Pond)覆雪後,「我能想到的只有巴芬灣(Baffin’s Bay)」
- 林肯丘(Lincoln hills)在雪原盡頭升起;遠處冰上的漁夫與「狼樣的狗」遠看像愛斯基摩人
- 華爾騰湖通常雪薄,成了他的「庭院」
- 在這裡他可以滑冰、滑行——「在一個寬敞、踩實的麋鹿苑(moose-yard),上方覆著彎垂積雪的橡與雲杉」
冬夜的聲音#
貓頭鷹#
- 鳴角鴞(hooting owl)的「Hoo hoo hoo, hoorer hoo」聲傳得無止境地遠
- 「彷彿凍結的大地若被合適的撥子敲過所發出的聲音——華爾騰林的母語(lingua vernacula)」
- 「我從未在牠發聲時看過這隻鳥,最終仍非常熟悉這個聲音」
雁與貓鴞的對唱#
某夜九點他被響亮的雁鳴驚醒,看見一群雁在屋頂上方低飛:
- 「指揮官(commodore)以規律的拍子鳴叫」
- 一隻近在咫尺的貓鴞(cat-owl)以「我聽過最粗厲、最巨大的聲音」回應
- 牠似乎決心「以本地人更廣的聲區與音量羞辱這個哈德遜灣(Hudson’s Bay)來的侵入者」
「『你以為這夜半屬於我的時辰,可以這樣警報我的城堡?你以為我會在這個小時打盹、以為我沒有跟你一樣的肺與咽喉?Boo-hoo, boo-hoo, boo-hoo!』
這是我聽過最震撼的不諧和——但若你有挑剔的耳朵,那當中其實藏著這片平原從未見過、聽過的和諧元素。」
冰的呻吟#
- 湖中冰的「whooping」聲——「我那位住在康科德這部分的『大床伴』,彷彿在床上不安分、想翻身、消化不良、做惡夢」
- 凍裂大地的爆裂聲讓他誤以為「有人駕車撞門」,早晨會發現一條四分之一英里長、三分之一英寸寬的裂縫
狐狸#
- 月夜中狐狸在雪殼上奔跑覓食,吠聲粗厲狂躁——「像森林之犬,掙扎著想表達、想成為真正的狗、能在街上自由奔跑」
- 「若把『時代』考慮進去,難道在野獸間不也有一種文明在進行嗎?」
- 牠們對他而言是「初級的、挖洞的人——仍站在防衛的位置上,等待自己的轉化」
- 偶爾被他的燈光吸引到窗前,吠出一聲狐式的咒語然後退回
餵食之劇#
冬日他把半蒲式耳未熟玉米丟在門外雪殼上,引來各種動物:
紅松鼠#
最愛被他描繪的動物。他形容紅松鼠的動作:
- 從矮櫟叢中接近,「像被風吹的一片葉,這一段那一段地疾跑」
- 突然停下、憑空翻一個跟斗,「彷彿宇宙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他」
- 「松鼠的所有動作——即使在最孤寂的森林深處——都假設有觀眾,正如舞女的動作」
- 取得玉米後跳到木堆頂端,看著梭羅的臉吃上幾小時
- 後期變得挑剔,只品嚐玉米粒的內側
- 最後選一根「比他自己還大、長且飽滿」的玉米棒回家,「像老虎拖一頭水牛」
藍鴉、山雀、麻雀#
- 藍鴉(jays)尖銳的叫聲早早預告了牠們的接近,最後悄悄潛來撿松鼠掉的玉米粒
- 「牠們明顯是賊,我不太尊敬牠們;但松鼠雖然一開始膽怯,卻像在拿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樣」
- 山雀(chickadees)成群來門口,把碎屑放在腳爪下用喙敲開
- 一隻山雀後來會落在他抱柴的手臂上、無懼地啄柴
「我曾在村莊菜園鋤地時,有一隻麻雀短暫地落在我肩上——我感受到的『被分別』,比佩戴任何肩章都更榮耀。」
松雞#
- 松雞(partridge)能被深雪覆蓋,「據說有時牠從翼上一頭栽進軟雪,藏在裡面一兩天」
- 黃昏會固定到野蘋果樹啃花苞——獵人就在樹邊埋伏
「松雞是大自然自己的鳥,靠花苞與『清養飲食』(diet-drink)為生。我至少很慶幸——牠不挨餓。」
獵狐記事#
兩件軼事#
第一件:某次一群獵犬獨自包圍他的小屋,「彷彿患了某種瘋癲」——只要嗅到狐狸的線索,牠們就會放棄一切只去追狐狸。一位列星頓(Lexington)的人來找他失蹤的獵犬:「他每次都打斷我問——『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丟了一隻狗,卻找到了一個人。」
第二件:一位老獵人講述狐狸與獵犬的場景——一隻狐狸跳過石牆、被三隻獵犬追逐了一整天。最終獵人射死狐狸後,三隻獵犬到達現場:
- 老母狗一見死狐就靜默下來
- 三隻幼犬一一抵達,被神秘所「降服」(sobered into silence)
- 獵人現身,謎被解開,狗群跟隨少時又轉回林中
- 那群狗的主人後來說,牠們已自己出獵了一週
狐狸的策略#
- 被追到極限時會繞回老地盤——獵人在那裡等候
- 有時跑過石牆許多桿,再從另一邊跳出,以斷氣味
- 知道水會洗去氣味——曾跑到華爾騰冰面淺水區再折回岸
兔子#
「兔子(hare)非常熟悉我。整個冬天有一隻在我屋下築巢,與我之間只隔著地板——每天早晨我一動牠就匆忙逃走,頭撞著地板樑:『砰、砰、砰』。」
某傍晚一隻坐在門前兩步處:
- 起初顫抖卻不肯離去
- 「瘦骨嶙峋、耳朵破爛、鼻子尖、尾巴短、爪子細」
- 「彷彿大自然不再有更高貴的血統,只剩這個族群在最後的腳趾上」
- 大眼睛看似年輕但不健康
- 但他踏前一步,「兔子立刻在雪殼上彈起、四肢與身體展成優雅的長度,疾速消失於林中——這野生而自由的鹿肉(venison),宣告了它的活力與大自然的尊嚴」
「沒有兔子與松雞的國家還算什麼國家?牠們是最樸素、最本土的動物產品;古老而尊貴的家族;其色澤與本質與自然最相近,與葉與地最親近。
一隻兔子或松雞從你眼前飛/竄出,你並不真的看到了一個野生造物——只看到了一個自然之物,理當在那裡,正如沙沙作響的葉。
一個連兔子都養不起的國家,必然是貧瘠的。」
終曲:自然的本質#
整章以一個簡潔的命題作結——人類社會雖然退守,動物與自然卻仍按其法則繼續運轉。「無論發生什麼革命,松雞與兔子仍像真正的本土居民那樣繁榮;若森林被砍倒,新冒的灌木叢就成了牠們的隱身之處,牠們反而變得更多。」
冬天並沒有讓世界靜止——它只是讓人類退場,讓自然真正的居民站到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