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從十月的秋果與秋色寫起,過渡到十一月築煙囪與上灰泥的工程,最終進入冬天的火與柴。表面上是「準備過冬」的家政紀錄,實際上是一篇關於「人如何在自然之中安身」的辯論——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以煙囪、灶、薪柴為媒介,重新思考住所、家庭、餐桌與生命之熱的關係。
秋天的採集#
十月時梭羅到河畔草甸採葡萄,「比起作為食物,更珍惜其美與香」。他列舉了林中與田邊的採集:
- 蔓越莓(cranberries):他只欣賞而不採——農夫用粗鈀子粗暴地把它收成「以蒲式耳或美元計」,再運到波士頓和紐約做成果醬
- 小檗果(barberry):「只供眼睛食用」
- 野蘋果(wild apples):擇地主與旅人忽略的,採作燉煮
- 栗子(chestnuts):藏半蒲式耳過冬;他穿越林肯(Lincoln)的栗木林(後來這片林子已長眠於鐵路下)
- 印第安野薯(ground-nut, Apios tuberosa):他誤以為童年挖過此物吃過、以為是夢——「文明已幾乎滅絕它」
「這個謙卑的塊根曾經是某印第安部族的圖騰;倘若野生自然有朝一日重新統治此地,文明的英國穀物將被無數敵人擊敗,野薯則或許會復興,重拾它作為『獵人部族飲食』的古老尊嚴。某位印第安刻瑞斯(Ceres)或密涅瓦(Minerva)必曾發明並賜下它。」
葉的彩繪#
九月初他見到湖對岸有兩三棵小楓樹轉紅,與旁邊三株白楊(aspens)的白幹形成對比:
- 從一週到下一週,每棵樹的個性逐漸顯現
- 它們在湖的平滑鏡面上「自賞自憐」
- 「每天早晨,這座畫廊的管理員就在牆上換上一幅新畫,比舊作更鮮明或更和諧」
黃蜂與秋火#
十月時黃蜂成千上萬地進入小屋過冬:
- 牠們棲息在窗戶與屋頂的板材上,有時嚇退訪客
- 早晨牠們因冷而麻木,他掃出一些,但「其實感到被牠們選中當避風所是種褒獎」
- 牠們從未真正打擾他,最後不知鑽入哪些縫中消失
十一月入冬前,他習慣到華爾騰湖東北岸:
「松林與石岸把陽光反射回來,使這裡成為『湖的爐邊』。能被陽光直接溫暖,當然比靠人造火更愉悅、更健康——我所享受的,是夏天像一位離去獵人留下的尚存餘燼。」
砌煙囪:學會泥水#
築煙囪時梭羅學起了泥水匠的技藝:
- 他用的是二手磚,需要用泥刀清理;上面的灰泥已五十年仍在「持續變硬」
- 他自嘲:「老諺語跟老灰漿一樣會隨年月變硬、緊貼著人,要敲掉這類老固執的諺語,得用更多刀法」
- 美索不達米亞的村莊就用古巴比倫廢墟的二手磚搭成
- 早晨從地面開始砌,到晚上幾排磚已升到地板以上幾英寸——當晚就拿這幾排磚當枕頭
煙囪有他特別的形上意義:
「煙囪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獨立的建築物——它從地面立起,穿過房屋直上雲天;即使房屋燒掉,煙囪有時仍會留存。它的重要性與獨立性是顯而易見的。」
火爐與單間屋#
當他開始升火,原本只是「掩蔽所」的小屋才真正變成「住處」:
- 屋頂未上灰泥時火爐反而排煙更好(板縫多)
- 那時他懷念那種「粗木與枝椏在頭頂」的氣氛——「人之居所,難道不該頭頂高到產生一些昏暗,黃昏時讓搖曳的影子在椽木間嬉戲?」
- 上灰泥後雖更舒適,但失去了那種「想像力的家具」
「我的住所很小,幾乎容不下回聲;但它因為是單間、又遠離鄰居,反而顯得寬敞。一棟房子的所有吸引力都集中在一個房間裡——它同時是廚房、臥室、客廳、起居室。父母與子女、主人與僕從從『住在房子裡』所獲得的所有滿足感,我全都享受到了。」
夢中的「黃金時代之屋」#
梭羅在這裡寫下他理想中的家屋:
- 一間更大、更有人氣,但仍只有一個大廳的房子
- 用耐久的材料、沒有裝飾性的「薑餅工」(gingerbread work)
- 巨大粗獷、未上灰泥、椽柱裸露,像一片「較低的天」
- 有些人住在火爐旁、有些住在窗龕、有些坐長凳上、有些跨著椽木與蜘蛛同住
- 開了大門,「儀式」就完成;旅人可以洗、吃、聊、睡,無需再走
「現代屋主不讓你進他的爐邊,而是請泥水匠在巷弄裡給你蓋一個自己的——『好客』成了把你保持在最遠距離的藝術。對廚房的隱秘簡直像在準備毒害你。
我意識到我曾走過許多人的地產,可能合法被驅逐——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進過許多人的家。」
上灰泥與造冰#
梭羅特意去湖對岸取潔白的沙:
- 釘板條時能一錘到位讓他得意
- 抹灰泥時野心是「乾淨快速地把灰漿從板移到牆」
- 他學到磚的「飢渴」——磚會在他抹平之前就把灰漿中的水吸光
第一層冰#
上灰泥的同時,湖最淺處已先結冰:
- 第一層冰最有趣——「硬、暗、透明」
- 一英寸厚的冰可以讓他像水黽(skater insect)一樣趴在上面看湖底
- 冰下方無數氣泡像「念珠般」直立排列
- 他發現這些氣泡如同小型聚光鏡(burning glass)會把熱聚到下方的冰
- 「這些就是讓冰會喊裂、發出『whoop』聲的小空氣槍」
真正的冬天#
「終於冬天認真地降臨——我剛好抹完灰泥,風開始繞著房子嚎叫,彷彿之前不被允許這麼做。」
- 1845 年華爾騰湖在 12 月 22 日夜首次完全凍結,弗林特湖等較淺者早十天
- 11 月 25 日地面已積雪
- 他「進一步退入自己的殼中」,努力維持屋內與胸中兩堆明火
撿拾枯木#
- 他在森林裡用手或肩抱回死木,有時拖兩根松木
- 一截已過時的舊林籬是他的大豐收——「我把它獻給火神瓦肯(Vulcan),因為它已不再服務界石之神特爾米努斯(Terminus)」
- 他發現愛爾蘭工人當年建鐵路時釘成的松筏漂在湖中——他在冬日把這些木筏一段一段拖過半英里結冰湖面回家
- 完全浸水的松木「燃燒更久、更熱——好像松脂被水困住,反而像油燈那樣慢慢燃燒」
對森林的態度#
「我關心鹿肉與綠林(venison and the vert)——比獵人或樵夫更甚,幾乎像森林總管一樣。哪怕一小段被燒掉、即使是我自己不慎燒的,我的悲傷也比地主更深、更難安慰。
我希望農夫在砍樹時,能有古羅馬人砍伐神林(lucum conlucare)那種敬畏——相信那片林子是某個神所聖化的。羅馬人會做贖罪祭、祈禱:『無論你是哪位男神或女神,若這片林子是聖化於你,請祝福我與我的家人。』」
木的價值#
- 木材在這個新國家仍被高度重視——「比黃金更普遍而恆久」
- 紐約與費城的薪柴價格幾乎與巴黎相當,有時更高
- 鎮上薪柴年年漲——「唯一問題是今年要比去年高多少」
- 「新英格蘭人與新荷蘭人、巴黎人與凱爾特人、農夫與羅賓漢、國王與農民、學者與野人——全世界仍然需要從森林取幾根柴來取暖、煮飯」
火與屋的最後反思#
梭羅愛看自己的柴堆——舊斧頭沒人認領,他從林中找一根山核桃木做斧柄就能用。
「我與『火』住在這裡;通常我的『管家』很可靠。」
但他也誠實承認:
- 一次差點失火,火星飛到床上燒了手掌大的一塊
- 鼴鼠在地窖築巢、每三顆馬鈴薯啃一顆——「即使最野的動物也愛舒適與溫暖」
- 「動物只在遮蔽處用身體溫熱一張床;人發現了火,把空氣關進寬敞房間並加熱它——他不再消耗自己,而把整個房間當床,可以脫去笨重衣物自由活動,在隆冬中維持夏天的氣候,再用窗戶引光、用燈延長白晝」
「即使住得最豪華的人在這方面也沒什麼可誇——只要北風稍微更冷一點,就能在任何時刻剪斷我們的線。我們以『冷星期五』與『大雪』作為紀年標記——只要再冷一點,那便是新時代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