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是《湖濱散記》(Walden)中最具觀察樂趣的一章。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以一段詼諧的「隱士與詩人」對話開場,然後逐一介紹他在華爾騰湖(Walden Pond)周邊遇到的動物鄰居——老鼠、松雞、螞蟻、貓、潛鳥、野鴨。這些速寫不只是博物紀錄,也是他對人類戰爭、聰明、純真等命題的隱喻。
開場:隱士與詩人#
梭羅以戲劇對白寫下他與來訪詩人的一場午餐前對話:
- 隱士:感嘆世界為何如此忙碌,三小時都聽不到草間蝗鳴;想著農夫午餐號角剛響、工人們進屋吃鹹牛肉、蘋果酒、印第安麵包;自陳「不吃便不必工作」
- 詩人:指著天上的雲——「那是今天我看到最偉大的事;那是真正的地中海天空」;建議一起去釣魚,「那是詩人唯一學過的行業」
- 隱士獨白:陷入兩難——「我該去天堂,還是去釣魚?」(Shall I go to heaven or a-fishing?);幾乎已要把自己「化解進事物的本質」(resolved into the essence of things)
- 詩人回來說:挖到了十三條完整的蟲,幾條較小的可以給小魚
這段對話以一句格言收場:「同類的機會只有一次。」(There never is but one opportunity of a kind.)
為何是這些動物作鄰居?#
「為何恰好是這些我們所見的事物構成一個世界?為何人類恰好以這些動物為鄰,彷彿沒有什麼能填補這條縫隙、唯有老鼠?我懷疑皮爾派(Pilpay)等寓言作家已把動物用到極致——牠們在某種意義上都是馱獸,被造來承載我們思想的一部分。」
動物速寫#
老鼠#
- 屋下築巢的是「野生本地種」(Mus leucopus),而非常見入侵種
- 從未見過人類,最後變得熟悉到會爬上他的鞋與衣服
- 某次倚著工作臺時,老鼠爬上袖子,繞著裝午餐的紙轉
- 最後他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一片乳酪,老鼠坐在他手中啃食、像蒼蠅那樣洗臉與爪、再走開
松雞(partridge)#
- 母鳥帶著小鳥從屋後林經過小屋前
- 接近時母鳥發出信號,幼雛瞬間散開、貼地與枯葉融為一體
- 母鳥假裝拖翅、跌撞,吸引人離開幼雛
- 幼雛即使被人觸碰也不動——「服從母親遠處的指令」
- 一隻幼雛被他放在掌中觀察,仍服從本能不顫抖
- 牠們的眼睛展現「成熟卻純真的清澈,反映出比鳥本身還古老的天空」
「無知或魯莽的獵人常常射殺此時的母鳥,留下這些無辜的小鳥被野獸或鳥所食,或慢慢與牠們所擬態的枯葉混合。據說由家雞孵化的松雞幼雛只要受驚就會散開,從此再也找不回來——因為牠們從未聽過母鳥那聲『集合呼喚』。
這些是我的雞與小雞。」
各種隱士動物#
- 水獺(otter)能長到四英尺,幾乎沒人見過
- 浣熊曾在他屋後出沒
- 春日裡丘鷸(wood-cock)帶幼雛來他挖出的泉水邊覓食、刺探泥地
「你只需要在森林某個吸引人的地方靜坐夠久,所有的居民就會輪番在你面前現身。」
螞蟻之戰#
這是本章最著名也最具諷刺力的場面。某天他在木堆旁看見:
- 一隻紅蟻與一隻黑蟻(後者大近半英寸)激戰
- 仔細一看不是「決鬥」(duellum),而是「戰爭」(bellum)——兩個族群的廝殺
- 紅蟻像「紅色共和派」,黑蟻像「黑色帝國派」
- 死傷遍地——這是他親眼所見、踏足其中的唯一戰場
- 一隻紅蟻遠處趕來支援同袍——「也許是阿基里斯(Achilles),來救他的派特羅克洛斯(Patroclus)」
- 紅、黑兩蟻於是以一種「使所有鎖與膠都黯然失色的新型結合」緊咬對方
與人類戰爭的對照#
「越想越覺兩者沒有差別。康科德戰役(Concord Fight)——愛國方陣亡兩人、布蘭查德(Luther Blanchard)受傷——根本無法與此相比。論人數、論屠殺,這是奧斯特里茨(Austerlitz)或德勒斯登(Dresden)。
我毫不懷疑:牠們和我們的祖先一樣,是為原則而戰,而不是為了避免一便士三的茶葉稅。」
他取下一片有三隻螞蟻的木屑,放入家中玻璃杯下用顯微鏡觀察——半小時後黑兵將兩個敵人的頭咬下,「兩顆活著的頭仍像戰利品般掛在他鞍前」。再半小時,他終於把這些頭甩掉,搖搖晃晃從窗台離去——「從此他的勤奮也許不再值多少錢」。
這場螞蟻之戰發生在波爾克(Polk)總統任內,比韋伯斯特(Webster)的逃奴法案(Fugitive-Slave Bill)早五年——梭羅有意以此將昆蟲史與政治史並置。
帶翅膀的貓#
林肯鎮的吉爾安·貝克(Gilian Baker)家曾養一隻「帶翅膀的貓」:
- 暗棕灰色,喉嚨白斑,腳白,尾如狐
- 冬天毛在身側形成 10–12 英寸長的「翅膀狀」蓬鬆條
- 春天會脫落
- 主人留下了一對「翅膀」送給梭羅——它們不是膜,可能是貂與家貓雜交的遺傳
「如果我要養貓,這正是合適的一隻——畢竟,詩人的貓憑什麼不能像他的馬一樣有翅膀?」
潛鳥(loon):另一種智慧#
入秋後潛鳥來湖中換羽與沐浴,發出狂笑般的叫聲——磨壩的獵人們便兩兩三三、扛槍架望遠鏡進入森林。
但梭羅與潛鳥的「遊戲」更有意思:
一場棋局般的追逐#
- 一個十月午後他划船試圖追上一隻潛鳥
- 潛鳥潛水,每次浮出水面都遠離他選定方向
- 「他在思考一件事,我在我的腦中試圖揣度他的思考」
- 「這是一場優美的遊戲——人對潛鳥,玩在湖面光滑的棋盤上:對手的棋子忽然消失於板下,題目是把你的棋子放在他將出現的位置最近」
潛鳥的聲音#
- 普通呼喊像「惡魔的笑聲」
- 偶爾發出「拉長的、類似狼嚎的不祥嗥叫」——他稱之為「looning」,「也許是這片土地能聽到的最野的聲音」
- 最後一次潛鳥浮出五十桿外,發出一聲長嗥「彷彿在召喚潛鳥之神」
- 立即東風颳起、湖面起浪、空氣彌漫霧雨——「他的神回應了他的祈禱,並對我發怒」
野鴨#
秋日,野鴨在湖中央巧妙閃避獵手——飛升盤旋至高空,「像天空中的黑斑」,在獵人以為他們已飛走後,又從另一角斜降到湖面:
「除了安全之外,他們從航行於華爾騰湖中央能得到什麼,我不知道——除非他們之愛這湖水,與我愛它的理由相同。」
整章的核心命題悄然浮現:與梭羅作鄰居的這些動物——老鼠、螞蟻、潛鳥、野鴨——不是用來收編進博物學報告的標本,而是他自己「人類經驗」的多重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