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是《湖濱散記》(Walden)中倫理色彩最濃的部分。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承認自己同時擁有「向上邁向更高生活」與「向下回歸原始野性」兩種本能,並一一檢視打獵、釣魚、飲食、節制、貞潔等議題——他對「更高律法」的呼喚不是禁慾主義式的,而是希望讀者讓野性與神性在自身中對話。

兩種本能#

某夜手提一串魚返家途中,他瞥見土撥鼠(woodchuck)橫越小徑:

  • 「我感到一陣奇異的野蠻喜悅,強烈想生吞牠——不是因為飢餓,而是渴望牠所代表的野性」
  • 在湖邊,他偶爾像「半飢的獵犬」般在林中遊蕩,「沒有什麼食物太野蠻」
  • 「最荒野的場景對我變得無可解釋地熟悉」

「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也仍然發現——兩種本能:一種朝向更高的、所謂屬靈的生活;另一種朝向原始的、野蠻的等級。我對這兩者都心懷敬意。我愛野不亞於愛善。」

釣魚與打獵的辯證#

為何不再打獵#

  • 進入森林前他已賣掉獵槍
  • 他並非更人道,而是「想想看:要研究鳥類學,比起射死牠,更需要更細緻的觀察」
  • 但他坦承:他從未發現「等值的活動可以替代狩獵」

對「該不該讓男孩打獵」的回答#

「讓他們去打獵——記得,這是我教育中最好的一部分。讓他們先成為獵人,盡可能成為運動員,最終成為偉大的獵人,以致在這片或任何蔬食的荒野中找不到夠大的獵物——他們將成為人的獵人與漁夫。」

他援引喬叟(Chaucer)筆下的修女:「她對『獵人不是聖人』這段文字,連一根扯下的雞毛都不在意」。

「不曾開過槍的男孩值得同情;他並不更人道,他的教育反而被嚴重忽略了。但任何超越童年無心年代的人都不會無端謀殺一個與他生命依據同樣根據的生物——兔子在臨死的瞬間像孩子般尖叫。母親們,我警告你們:我的同情不總按一般慈善的方式區分對象。」

獵與漁是進入自然的入口#

獵人、漁夫、伐木工——這些「終生在田野與森林中度過」的人——比哲學家或詩人更接近自然,因為「自然不怕在他們面前展現自己」。

當他發現除了砍柴與切冰,唯一能讓康科德(Concord)鎮民駐足華爾騰湖半日的就是釣魚。即使這些人「來一千次也不能讓釣魚的沉澱物沉到底」,但這個澄清的過程確實在進行中。

「即使在文明社會,胚胎期的人仍要經過獵人階段。」

飲食的轉向#

梭羅再三嘗試後發現:

  • 每次釣完魚都會「自尊微微下降」(fall a little in self-respect)
  • 雖然他有捕魚的技巧與直覺,但每次結束後都覺得「不釣會比較好」
  • 他每年都更不釣魚——「不是因為更人道或更有智慧」,但目前他確實已不再釣

「這肉食本質上有些不潔。我做過自己的屠夫、僕役、廚子,也做過上桌享用的紳士;我從一個非常完整的經驗來說:在我這個案例中,動物食物的實際反對是它的『不潔』(uncleanness);當我捕獲、清理、烹煮、食用我的魚之後,它們似乎沒有真正餵養我。」

對動物食物的本能反感#

  • 反感不是經驗造成的,而是一種本能
  • 凡是認真希望保持其「更高或詩意能力」的人,都傾向避免動物食物與大量任何食物
  • 昆蟲學家觀察到:完美狀態的成蟲(蝴蝶、蒼蠅)幾乎不吃,只滿足於一兩滴蜜糖;幼蟲(caterpillar、maggot)才是貪婪的
  • 「貪食者是處於幼蟲階段的人;有些國族整體都處於這種狀態,他們巨大的腹部洩露了他們」

對人類飲食未來的預言#

「不論我自己的實踐如何,我絲毫不懷疑:人類在其漸進的改善中,最終會像野蠻部落停止互食一樣,停止吃動物,這是其命運的一部分。」

飲食的更深層命題#

「他若能分辨食物真正的滋味,便永遠不會變成饕餮;不能分辨者則必然是饕餮。」(曾子:「靈魂不是自己的主人時,看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

「玷汙人的不是入口的食物,而是吃它時的胃口。」

  • 不是質與量的問題,而是對「肉慾滋味」(sensual savors)的依附
  • 獵人愛吃龜與麝鼠,貴婦愛吃蹄凍與沙丁魚——兩者並無高下之別
  • 一位清教徒可能以一片黑麵包餵飽他和市議員吃龜湯一樣低俗的食欲

兩種「酒醉」#

梭羅延伸到飲料:

  • 早晨用一杯熱咖啡毀滅希望、晚上用一壺茶毀滅希望,何其荒謬
  • 連音樂也可能成為麻醉
  • 「在所有醉態中,誰不寧願被自己呼吸的空氣所醉?」
  • 古希臘羅馬與當前的英美都將被類似微小的事物毀掉

但他坦白承認:

  • 自己現在「沒那麼挑剔」了
  • 上桌不再禱告——「不是因為我比以前更有智慧,而是不得不承認,隨年歲我變得粗糙與冷漠」
  • 「我的實踐在『無處』(nowhere),我的意見在這裡」

動物與屬靈#

梭羅以一段較少見的露骨討論結束本章:

  • 我們意識到體內有一隻「動物」,當高等本性沉睡時,牠便甦醒
  • 牠是爬蟲性的、感官的,可能無法完全驅除
  • 撿到一塊豬下顎骨——白齒完整尖銳——「動物的健康與活力與屬靈無關,這隻造物以節制與純潔之外的方式達到了成功」

「孟子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貞潔與創造能量#

  • 「生殖能量在我們放縱時消散、使我們不潔;當我們節制時,反而激活我們、啟發我們」
  • 「貞潔是人之花;天才、英雄、聖性等等,是其後續的果實」
  • 「當純潔之渠暢通,人即刻流向上帝」

「所有官能慾(sensuality)是同一回事,雖然形式繁多;所有純潔也是同一回事。一個人是吃、喝、性交、還是慾感地睡——都是同一個食慾。我們只需看一個人做其中一件事,就知道他多大程度是個感官主義者。」

純潔的紀律#

  • 純潔來自勤奮(exertion),不潔來自怠惰(sloth)
  • 「不潔的人普遍是怠惰的——倚著火爐、躺著曬太陽、不勞而息」
  • 若想避免不潔,「就認真地工作,即使是清理馬廄」
  • 「人是他敬拜之神的廟(temple)——他自己的身體,以一種純然屬於自己的風格建造,不能用敲打大理石來代替」
  • 任何高貴都立刻在人臉上留下精緻;任何卑下與感官則使其畜化

約翰·法默(John Farmer)的故事#

本章以一個小寓言收結:

  • 九月一個傍晚,工作了一天的約翰·法默(John Farmer)坐在自家門口
  • 他剛沐浴完,正要振作智識上的人
  • 有人遠處在吹笛——笛聲與他的心情和諧
  • 他的工作仍在他腦中盤旋,但他發現「那只不過是皮屑,會不斷被剝落」
  • 笛聲卻來自另一個球體,喚醒他內心沉睡的某些能力
  • 它溫和地化掉了他所在的街道、村莊、整個州的存在

「一個聲音對他說——你為何留在此處過這小氣勞碌的生活?光輝的存在對你而言是可能的。同樣的星辰閃耀於別處的田野——但要怎麼真正從這裡遷移到那裡?

他能想到的,僅僅是去實踐某種新的克己(austerity),讓他的心降入他的身體、贖回它,並以日漸增長的尊重對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