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從漫遊森林與松林開始,過渡到一場午後雷雨中的避雨經驗——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走進貝克農場(Baker Farm)一間殘破小屋,與愛爾蘭移民約翰·菲爾德(John Field)對話。本章是他將「自願簡樸」的哲學嘗試推廣給另一個階級時,少見地寫下了挫敗紀錄。
樹木之神殿#
開篇是梭羅對林木的禮拜:
- 松林像神殿,「像滿帆的艦隊在海上,柔軟、青蔥、陰涼,連德魯伊(Druids)都會放棄橡樹,改在此敬拜」
- 弗林特湖(Flint’s Pond)外的雪松林,掛著霜藍色漿果,「足以站在英靈殿(Valhalla)前」
- 黑雲杉上垂掛著松蘿(usnea lichen)的沼澤——蘑菇是「沼澤神祇的圓桌」
「我寧願拜訪某些罕見的樹木——黑樺、它的金衣表親黃樺、纖細的山毛櫸(beech,據說是被當年此地以山毛櫸果為餌的鴿子所散播)、像寺塔站在林中的鐵杉——這些是我夏冬都會去的『神龕』。」
站在彩虹的拱橋下#
梭羅描述兩種與光的奇遇:
- 彩虹之內:他曾恰好站在彩虹拱足,光穿透每一片葉與草,「像在彩色水晶內看世界」——「短時間裡,我像海豚般生活在一片彩虹光的湖中」
- 影上光暈:在鐵路堤岸走時,他注意到自己影子周圍有光暈(halo)——這是露水反射陽光的自然現象
- 一位訪客戲謔地說,他前面那群愛爾蘭人的影子沒有光暈,「只有本地人才有這榮耀」
- 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回憶錄裡也描述過此現象,因他本人想像力豐富,便視之為神諭
梭羅的反問:「但是,那些意識到自己被注視的人,難道不是真正『被分別出來』的人嗎?」
雷雨中的避難:約翰·菲爾德#
某個午後,他穿越「悅意草甸」(Pleasant Meadow)去費爾黑文(Fair-Haven)釣魚,途中遇上雷陣雨:
- 半小時躲在松樹下用枝椏遮頭、用手帕當棚
- 剛把魚線投出,又被烏雲與雷聲逼回岸邊
- 跑進半英里外一間久無人住的小屋——卻發現裡面住了人
屋裡的家庭#
那是愛爾蘭移民家庭:
- 約翰·菲爾德:誠實、勤奮、但「無法翻身」(shiftless)
- 妻子:「圓而油的臉、袒露的胸膛,仍想著總有一天能改善處境,手中永遠握著拖把卻看不到效果」
- 大兒子:寬臉,剛從沼澤邊跑回來協助父親
- 小嬰孩:皺紋滿面像古希臘女祭司(sibyl-like)一樣坐在父親膝上,「無人知道他是不是某個高貴血統的最後一支」
- 雞群也來避雨,在屋內走動如家庭成員——「太人化了,烤起來大概不夠香」
一場「哲學談話」#
菲爾德的處境讓梭羅試圖把他視為「一位渴望成為哲學家的人」,遞上自己的方案:
- 菲爾德為鄰居的農夫做沼地翻土(bogging),每英畝十美元加一年用地施肥
- 那是一筆糟糕的買賣,但他的兒子還在父親身邊愉快地工作,不知道情況有多糟
- 梭羅告訴他:「我的房子又緊密又乾淨,每年的成本不過你這破屋的年租;你只要願意,一兩個月就能蓋一座屬於自己的宮殿」
- 「我不喝茶、咖啡,不吃奶油、牛奶或鮮肉——所以不需要為這些工作」
- 「你以茶、咖啡、奶油、牛奶、牛肉開始一天,因此必須拼命工作;工作後又得吃更多以補損耗——既廣又長,甚至比廣還長,因為你也對自己不滿」
「你曾把『來美國能每天有茶、咖啡、肉』當作收穫——但唯一真正的美國,是那個讓你能自由不要這些東西、且國家不強迫你維持奴隸制、戰爭與其他多餘開銷的國家。」
失敗的對話#
菲爾德沉重地嘆息,他的妻子叉著腰瞪眼——他們似乎在算:自己有沒有足夠的資本可以開始這條路、有沒有足夠的算術可以走完它。
「他們是按死推算(dead reckoning)地航行,看不清要怎樣到達港口;於是他們仍以自己的方式勇敢地、面對面地與生活鬥爭——用牙齒和指甲,沒有把它的厚柱用細楔劈開、各個擊破的技巧,而想像處理生活如同對付一根薊。但他們處於壓倒性劣勢——約翰·菲爾德啊,他連算術也沒有。」
那杯水的禮儀#
離開前他要了杯水:
- 那口井「淺、有流沙、繩斷了、桶撈不上來」
- 主人選了個合適的烹器、看似把水蒸餾過、商討一陣才送出
- 水沒冷、沒沉澱
- 「這樣的稀粥也撐住了這裡的生命」——他閉著眼睛、用熟練的下沉法避開水中浮塵,「為了真正的好客之意一飲而盡」
雨後的告誡#
雨停後,東方林子上方升起一道彩虹。當他朝湖跑去、彩虹掛在肩上、空氣清淨後傳來不知何處的微弱叮鈴——他的「善靈」(Good Genius)對他說:
「天天去釣去獵,越走越遠;無懼地在許多溪邊與爐邊休息。
在你年輕時記得你的造物主。
黎明前無慮地起身,去尋找冒險。讓正午找到你在另一座湖邊;讓黑夜在任何地方追上你都像家一樣。
沒有比這些更大的田野,沒有比這裡更值得玩的遊戲。
按你的本性自由地野蠻長吧——像這些莎草與羊齒,它們永遠不會變成英國乾草。
不要把『謀生』當作你的職業,而當作你的運動。
享受土地,但不要佔有它。」
對約翰·菲爾德的最後評論#
雷雨後菲爾德也想出來釣魚:
- 他只引動了兩條魚的鰭,梭羅卻釣了一串好魚
- 兩人換座,運氣也跟著換
「可憐的約翰·菲爾德——但願他不會讀到這段,除非他能由此獲益——他想用一種源自舊大陸的派生方式,在這片原始的新大陸生活;想用小鯉(shiners)為餌捉鱸魚。
是的,那有時是好餌。但他擁有自己的地平線,卻仍然是個窮人;他生來就是要窮的——他繼承了愛爾蘭的貧窮,繼承了亞當(Adam)祖母的習慣與沼澤的步伐,他與他的後代將不會在這世上翻身,直到他們蹼狀的、踏沼的腳跟長出『塔拉里亞』(talaria,神話中飛天涼鞋的翅)那一天。」
這段語氣同情中夾帶著無奈。梭羅意識到:他的「自願簡樸」對某些人是解放,對另一些人卻是不可逾越的階級門檻——而他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