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短而濃縮的章節。每隔一兩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會散步到康科德(Concord)村中聽八卦——他把這份消遣比作「林中葉聲與蛙鳴」的人類版本,並順帶記錄了他被監禁一夜的著名事件,以及一段在黑夜林中迷路的反思。

村莊作為「新聞房」#

「我去林中看鳥與松鼠,便也走進村莊看人和男孩;我聽不到松林間的風,卻聽見了車聲。」

梭羅把村莊比擬為一個巨大的「新聞房」(news room):

  • 一邊兜售消息,一邊販賣堅果、葡萄乾、鹽與雜貨——和當時州街(State Street)上的雷丁公司(Redding & Company)一樣
  • 有些人對「新聞」的胃口無止境,且消化系統完美——他們可以坐在公共長椅上一動不動讓消息穿過自己「像伊提西亞風(Etesian winds)」
  • 倚牆而立、雙手插袋的人是「最粗的研磨石」,最先把流言粗加工,然後才送進更精緻的室內漏斗

村莊的解剖#

「我觀察到,村莊的命脈是雜貨店、酒吧、郵局、銀行;作為這套機器必要的一部分,他們在合適位置擺著鐘、大砲與消防車。」

  • 房屋面對面排列,「使每位旅人不得不跑過夾道」(run the gantlet)
  • 越靠近列首的位置,「能多看、被多看、最先打中」,房租就越貴
  • 招牌四面八方招徠:客棧靠胃口、雜貨店靠想像、理髮店靠頭髮、修鞋店靠腳

梭羅自己的應對#

  • 「像奧菲斯(Orpheus)一樣,把心思放在崇高之事,便能蓋過塞壬(Sirens)的歌聲」
  • 有時直接闖入熟識的友人家,吸完最後一篩消息——戰爭和平的前景、世界還能撐多久——再從後門開溜
  • 不在意舉止優雅,「從不在籬笆缺口前猶豫」

夜歸路上#

留在村裡到深夜時,他喜歡背一袋黑麥或玉米粉「像出航一樣駛入黑夜」回到林中港灣:

  • 林中比一般人想像的更黑——他必須仰望樹冠縫隙確認方向
  • 沒有路時就靠雙腳感覺自己踩出的微弱小徑
  • 或者依靠他熟悉的兩棵松(相距不到 18 英寸)做為座標
  • 「有幾次到家舉手掀門栓時才忽然清醒,整段路完全想不起來;我猜也許主人離開時,身體仍會自己回家——就像手會自己找到嘴」

一個小故事#

某個極黑的夜晚,他指引兩位釣魚的年輕人回家。他們離小屋只一英里,且熟悉路線。隔幾天才知道——他們在自家附近兜了大半夜,凌晨才到家,而且被途中幾陣大雨淋成落湯雞。

「在我們最瑣碎的散步中,我們其實一直、無意識地像領航員一樣依靠某些熟知的燈塔與岬角。直到我們完全迷失、完全轉了向——人只要在這世上閉著眼睛被人轉一次,就會徹底迷路——才會領會自然的浩瀚與陌生。」

「直到我們迷失、直到我們失去這個世界,我們才開始找到自己,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與世界有多無限的關聯。」

那一夜的牢獄#

第一個夏天的某個下午,他到鎮上鞋匠那裡取鞋,被逮捕入獄:

  • 原因:他不向「買賣男女與兒童如同議會門前牲畜般」的州政府交稅、亦不承認其權威
  • 這是著名的「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事件
  • 「無論一個人去哪,人類都會用骯髒的制度追擊他、強迫他加入他們絕望的兄弟會」
  • 他選擇讓「社會對他發瘋」(society run amok against me),而不是相反
  • 隔日獲釋,取了修好的鞋,回到林中——剛好還能在費爾黑文丘(Fair-Haven Hill)摘越橘當晚餐

不上鎖的房子#

梭羅以這段事件作對比,提出一個重要觀察:

  • 他從不鎖門,連窗戶上的釘子都沒有
  • 他出門好幾天甚至整整兩週(某次到緬因林地)都不關門
  • 「然而我的屋子比有一隊士兵環守時更受尊重」
  • 累的旅人來烤火,文人翻他桌上的書,好奇者打開櫥櫃看他剩下什麼晚餐
  • 唯一遺失的是一本荷馬(Homer)詩集——「也許燙金過了頭,希望軍隊裡的某位士兵已找到它」

「我深信:如果所有人都像我那時那樣簡樸地活,偷竊與搶劫便會成為陌生詞。它們只發生在『有人擁有過剩、另一些人擁有不足』的社區。教皇譯本的荷馬會自然分發到正確的位置。」

引文與結論#

梭羅引用兩段古典:

  • 拉丁詩人:「當宴桌上只擺著山毛櫸碗時,戰爭便不曾驚擾人們」
  • 孔子《論語》:「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對梭羅而言,整章想證明的恰是這句話的反面與正面:制度的暴力既無必要也無助益,真正能讓人正直的,是德性本身的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