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記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在華爾騰湖(Walden Pond)旁種豆的經驗。表面上是農務日記,骨子裡是一場關於勞動意義、土地倫理與「真正該耕種什麼」的哲學沉思。豆子的行列加總起來有七英里長——他將這份體力勞動視作個人版的「赫拉克勒斯任務」。
我為何而種#
梭羅自陳: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種這麼多豆子,但「我愛上了我的豆行(rows)」。
- 豆子讓他與土地產生牽連,「像安泰俄斯(Antæus)那樣從大地汲取力氣」
- 之前這片土地只長委陵菜、黑莓、貫葉連翹(johnswort)等野生植物
- 他既是地主又是入侵者——「我有什麼權利驅逐 johnswort、毀掉它們古老的草藥園?」
- 他的敵人是蟲、寒冷的日子,以及最棘手的土撥鼠(woodchuck)
- 他自己也不吃豆——他在豆子的議題上「天生是畢達哥拉斯派」(Pythagorean),意思是不吃;他把豆子換成米
童年記憶與土地的時間感#
當梭羅四歲時被從波士頓帶回康科德(Concord),路過的正是這片林地與湖。
「同一株 johnswort 從同一條多年根冒出,而我終於也加入了——以這些豆葉、玉米葉、馬鈴薯藤——為我童年夢中的那片風景披上新衣。」
鋤地時翻出箭簇(arrowheads),證明早在白人之前已有印第安部族在此種玉米與豆子,「在某種程度上,我種的是同一塊已被耗盡的土壤」。
鋤豆的紀律#
何時、如何工作#
- 在土撥鼠、松鼠尚未出洞、太陽尚未爬過矮櫟前,露水未乾時就開始
- 「我建議你:可能的話,所有的活兒都在露水未乾時做完」
- 早晨赤腳工作,「像個塑形的藝術家在沙與露中揉土」
- 中午後太陽會把腳燙起水泡
「即使到了苦役的邊緣,雙手的勞動也許從來都不是最糟的閒散形式。它有恆常不滅的道德意義,對學者而言更帶來古典式的成果。」
旅人的閒言#
馬車路過時不時傳來閒話:「豆子種得這麼晚!」「玉米啊孩子——種來餵牛吧。」「他住那裡?」「沒有施肥——應該撒點碎屑、灰、石膏。」梭羅就這樣間接知道自己在「農業世界中的排名」——這是一塊「不在 Colman 報告裡的田」。
半野半耕的中間地帶#
「我這片田就像連接野地與耕地的一條鏈——就像國家有的開化、有的半開化、有的野蠻。我在種的,是『歡欣地回歸野生與原始狀態』的豆子,而我的鋤頭為它們奏起《牧人之歌》(Ranz des Vaches)。」
鋤地時的伴奏#
- 棕鶇(brown-thrasher)整個早晨在白樺樹梢鳴唱「丟下、丟下,蓋起來,蓋起來」
- 鋤頭撞到石頭的聲響迴盪到林間,成為勞動的伴奏
- 突然他意識到:「不再是我在鋤豆,也不是豆在被鋤」
- 在田邊還能看到旋飛的夜鷹、成對盤旋的雞鷹、一隻緩慢爬行的斑點蠑螈——「埃及與尼羅河的痕跡,卻是我們的同代生物」
戰場與雜草的隱喻#
梭羅把鋤地寫成一場史詩戰役:
- 與「特洛伊人」雜草的長期戰爭——他們有陽光、雨水、露水的支援
- 「許多英姿挺立、像赫克托(Hector)那樣比同伴高出一英尺的雜草,倒在我武器之下」
- 此時其他人有的在波士頓或羅馬玩藝術,有的在印度冥想,有的在倫敦或紐約做生意——他在這裡與新英格蘭的農夫一起耕地
收成與帳目#
- 第一年種了兩英畝半的高地,沒有施肥
- 收穫 12 蒲式耳豆子
- 他引用伊夫林(John Evelyn):沒有任何堆肥比得上「持續的翻動、整地、用鏟翻土」這件事本身
真正該種什麼#
書末,梭羅提出本章最重要的轉折:
「我跟自己說:明年夏天我不再這樣勤勞地種豆與玉米,而是要種——如果這些種子還沒丟失——誠摯、真理、單純、信仰、無罪等等的種子,看看它們會不會在這片土壤生長。」
但他誠實地承認:
- 又一個夏天過去,又一個,又一個
- 那些「美德種子」若曾被他種下,要不就是被蟲吃了,要不就是失去了活力
- 「人通常只敢勇敢到他父親那麼勇敢、膽小到他父親那麼膽小的程度」
- 一位老人正在第七十次挖播種洞——「而且不是給自己挖墓穴」
對新英格蘭農業的批評#
- 為何只關心穀物、馬鈴薯、果園的產量,不關心「下一代人」的品質?
- 我們的大使應該回送這類「美德的種子」(誠實、正義),國會應該把它們散播全國
- 古代詩歌與神話顯示「農業曾是一門神聖的藝術」
- 如今我們追求的只是大農場與大收成,「為冥府的普路托斯(Plutus)祭獻,而非為刻瑞斯(Ceres)與大地朱庇特」
- 真正的「貪婪、自私、把土地當財產」的習慣——讓農業墮落,讓農夫過上最卑賤的生活;「他只認識自然作為一個被搶劫的對象」
真正的農夫,不為自己收成#
「真正的農夫應停止焦慮,就像松鼠不擔心今年林子裡是否結栗子那樣。每天結束就放下對田裡作物的所有所有權主張——不只是頭一茬,連最後一茬都奉獻出去。」
- 太陽看待田野與草原、森林毫無分別,全部一視同仁地光照與吸收
- 在他眼中地球本身就是一座庭園
- 麥穗(spica)的拉丁字源來自 spe(希望);穀粒(granum)來自 gerendo(承載)
- 他這片田的收穫,並非全屬於他;土撥鼠也分一份,鳥兒分到野草的種子
- 「真正的收穫怎麼可能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