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孤獨〉的論題,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在這一章先聲明自己其實「跟多數人一樣愛社交」,並非天生的隱士。本章是他對小屋訪客的速寫合輯,並透過最重要的一位人物——加拿大伐木工——展開對「自然之人」與「智識之人」的對照觀察。

三把椅子的家#

「我屋裡有三把椅子:一把給孤獨,兩把給友誼,三把給社交。」(One for solitude, two for friendship, three for society.)

  • 訪客人數超過時,第三把就讓給大家輪用,多數人會自動站立
  • 一間小屋曾同時容納 25–30 人——但散會時許多人並未察覺彼此曾如此靠近
  • 反觀許多富麗堂皇的大屋(Tremont、Astor、Middlesex House),梭羅形容居民像是「寄居其中的害蟲」,門前號角響起時跑出的不過是一隻可笑的小老鼠

思想需要距離#

小屋過小有時也帶來一種獨特的不便:

  • 大思想需要「揚帆與航行」的空間,思想之子彈必須先克服側向跳彈才能落入耳朵
  • 句子也需要時間在「中間區域」展開、列陣
  • 個人如國家,需要寬廣自然的邊界與「中立區」(neutral ground)
  • 他發現「跨湖對談」是一種特殊的奢侈

「若我們只是話多大聲,就可以擠在一起貼臉感受呼吸;但若要慎重而深思地說,就需要彼此遠離,好讓動物的熱度與濕氣有機會蒸散。」

當對話開始有崇高與宏偉的調子,他與訪客便逐步把椅子推到對角的牆——「然後通常還是不夠遠」。

屋外的「客廳」#

他的「最佳客廳」(withdrawing room)其實是屋後的松林——「那是夏日招待貴客的地方,由一位無價的管家負責打掃地毯、擦拭家具、保持秩序」。

不必把名聲押在飯桌上#

對於請客文化,梭羅有獨到看法:

  • 一個訪客可分享他簡樸的一餐
  • 二十個訪客來坐,常常什麼都不提,自然就一起實踐節制
  • 「這從未被視為違反待客之道」,反而是最得體、最體貴的做法
  • 「我從未被狗(甚至地獄三頭犬 Cerberus)嚇阻過去某人家——倒是被對方對請客大張旗鼓嚇到,那是『再也別來打擾』的客氣暗示」

他援引 17 世紀英國總督 Winslow 訪馬薩索特酋長(Massassoit)的記載:印第安人沒有食物可給,但也沒有用道歉假裝補上——只是默默把腰帶束緊。對梭羅而言,這比假裝富裕的待客更為誠實。

距離過濾出最好的訪客#

「我撤入這片孤獨的大海太遠,社交之河匯入後,只有最細的沉澱物在我周圍沉積;同時也吹來另一邊未開發大陸的訊息。」

森林的距離自然濾掉了「為瑣事而來」的訪客,剩下值得深談的人。

加拿大伐木工:這一章的主角#

梭羅花了相當篇幅描寫一位來自加拿大的伐木工,視之為「真正荷馬式或帕夫拉戈尼亞式(Paphlagonian)的人」。

外型與生活#

  • 約二十八歲,離開父親家十二年,到美國工作以攢錢買農場
  • 粗壯但動作緩慢、舉止卻自然優雅;曬黑的頸子、深色亂髮、藍色睡意之眼偶爾閃光
  • 戴灰布扁帽、穿羊毛色長外套、牛皮靴
  • 大量肉食者,一天能挖五十個樁洞,前一晚的晚餐是狗抓的土撥鼠
  • 不急不慢,「他不打算傷到自己;他不在乎只賺到一頓飯錢」

與他的對話#

讀過《新約》希臘文段落的他能聽梭羅當場翻譯荷馬:

  • 阿基里斯(Achilles)責問派特羅克洛斯(Patroclus)為何如少女般哭泣
  • 他回答:「這個好。」
  • 在他眼中,荷馬是個偉大的作家,雖然他不知道荷馬寫了什麼

當梭羅問他想不想改變世界,他帶著加拿大口音的笑聲回答:「不,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當被問是否總對自己滿意,他答:「滿意?有人對這個滿意,有人對那個滿意。」

梭羅認為,這位伐木工身上「動物性的人」高度發展,但「智識的人與所謂屬靈的人」尚在沈睡中——天主教神職人員的教育方式只把他帶到「信任與崇敬」的程度,從不喚醒「自覺」(consciousness),讓孩子永遠是孩子。

一個重要的觀察#

「他暗示我:在最低社會層級裡也可能有天才——他們始終以自己的眼光看,或者乾脆不假裝在看;他們可能像曾被誤以為深不見底的華爾騰湖那樣深,雖然黑而泥濁。」

各色其他訪客#

梭羅以速寫形式列舉其他訪客:

善的訪客#

  • 採莓果的兒童
  • 穿著乾淨襯衫散步的鐵路工
  • 漁夫、獵人、詩人、哲學家
  • 「為自由而來、真的把村莊拋在身後」的誠實朝聖者

令人為難的訪客#

  • 半智的窮人——梭羅常發現他們其實比鎮上的「窮人監督」(overseers of the poor)更有智慧
  • 一位自承「在智力上有缺陷」(deficient in intellect)的老乞丐——他坦白謙卑到讓梭羅覺得「我們的對話可能比智者的對話走得更遠」
  • 自我宣傳的改革家——「最讓人厭煩的一群」
  • 慈善對象(objects of charity)——梭羅明確區分:「他們不是賓客」
  • 商人、農夫只想著梭羅住得「離某某有多遠」
  • 醫生、律師、不安分的家庭主婦會偷看他的櫥櫃和床
  • 老弱膽小者只想著疾病與意外,把村莊當作「互助防衛聯盟」(league for mutual defence)——出門摘越橘也要帶藥箱

一個值得記下的場面#

一位真正的逃奴(runaway slave)來到他這裡,他幫他繼續北行,朝北極星而去。

梭羅自嘲:「我不怕雞鷹(hen-harriers),因為我沒有雞;我倒是比較怕『人鷹』(men-harriers)。」

結尾的歡迎#

對於那些「真的離開了村莊」的訪客,梭羅準備好以早期殖民者的歡呼回應:「歡迎你,英國人!歡迎你,英國人!——因為我曾與那族人有過交往。」這既是文學的玩笑,也是他真正情感的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