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是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對「獨處」最系統的辯護。他以一個傍晚的湖畔漫步開場,逐步論證:真正的孤獨不在距離,而在意識——一個與自然連結的人,永遠不會孤單。

一個感官全開的傍晚#

開篇場景是一個怡人的傍晚:

  • 全身像一個感官,從每個毛孔吸入愉悅
  • 在岸邊穿著襯衫獨行,雖陰雲與冷風交加,卻覺得萬物親切
  • 牛蛙吹響夜的開幕曲,夜鷹(whippoorwill)的叫聲從水面飄來
  • 桤樹(alder)與白楊(poplar)的葉子顫動讓他幾乎屏息
  • 即便夜深,自然仍未休息——狐狸、臭鼬、兔子在無懼地巡走,是「自然的守夜人」

訪客留下的線索#

回到小屋,總會發現有人來過:

  • 一束花、常綠枝編成的環、寫在黃核桃葉或木片上的名字
  • 連柳枝被剝皮編成戒指丟在桌上的細節都會被他記下
  • 他能從踩過的草、彎折的枝、丟下的花,判斷訪客的性別、年齡、品性
  • 甚至遠在半英里外鐵路那一端的旅人,他也能憑菸斗的氣味察覺其經過

誰說我孤單?#

梭羅的設問尖銳:

  • 最近的鄰居在一英里外,從周圍半英里內的山頂之外看不到任何房舍
  • 但他的天地像普利印第安人或撒哈拉游牧民那般遼闊
  • 「就像新英格蘭一樣,也像亞洲與非洲一樣孤獨」
  • 他擁有自己的太陽、月亮、星辰,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我相信大多數人對黑暗其實仍有點害怕,雖然女巫都已被吊死、基督教與蠟燭都已普及。」

「孤獨之疑」的退潮#

梭羅承認自己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孤獨之疑,那是他剛入森林幾週後:

  • 有一個小時他懷疑「人類的鄰近是否是寧靜健康生活的必要條件」
  • 與此同時他意識到自己處在「微微的瘋狂」狀態,並預感即將復原
  • 一場輕柔的雨突然讓他感到自然中那無法解釋、無垠的友善
  • 「每根松針都隨同情而膨脹擴大,與我為友」

「對於那活在自然中、感官未失的人,不會有什麼非常黑暗的憂鬱。」(There can be no very black melancholy to him who lives in the midst of Nature and has his senses still.)

距離的悖論#

當他人問「下雨下雪的夜晚難道不寂寞」,梭羅的反問極具尺度:

  • 我們所居住的整個地球不過是空間中的一個點
  • 那遙遠星辰上「最遠的兩個居民」相距多遠?
  • 我們所在的行星不就在銀河系(Milky Way)裡嗎?
  • 「真正讓人孤獨的,是哪一種空間?我發現用腳走路無論多遠,都無法把兩個心靈拉近多少。」

應該住在誰附近?#

不是車站、郵局、酒吧、教堂、學校、雜貨店、波士頓的燈塔山(Beacon Hill)或紐約的五角區(Five Points)——而是:

「應該住在我們生命的常源附近——就像柳樹站在水邊、把根伸向水的方向那樣。聰明人會在那裡挖他的地窖。」

他舉了一個對比:他在華爾騰路上遇到一個累積了「漂亮家業」的同鄉趕牛去市場,對方問他為何能放下這麼多生活舒適。梭羅回答:「我相當喜歡這樣的生活。」然後回家上床,留對方在黑暗與泥濘中朝布萊頓(Brighton)摸索而去。

自我的雙重性#

梭羅提出一個關鍵心理學觀察:

  • 透過有意識的努力,心可以「站在行動及其後果之外」
  • 萬事萬物像激流一樣從我們旁邊流過
  • 「我可以是溪中的浮木,也可以是天上俯視溪流的因陀羅(Indra)」
  • 我們意識到一種「雙重性」(doubleness)——一部分的我是經驗的旁觀者,「分享一切但不參與其中」

「不論我的經驗多麼劇烈,我總意識到一部分的我以批評者之姿在場——那不是我的一部分,只是觀眾,記錄但不分享。當人生的劇本(也許是悲劇)演完,觀眾就走他自己的路。對他而言,那只是虛構,是想像力的作品。」

這種雙重性有時讓我們成為差勁的朋友與鄰居。

為何獨處反而更不孤單#

  • 與最好的伴侶相處過久也很疲倦、令人渙散
  • 「我從未找到比孤獨更好的同伴」(I never found the companion that was so companionable as solitude)
  • 一個正在思考或工作的人,無論身在何處都是獨自的
  • 哈佛劍橋校園裡用功的學生,與沙漠中的德爾維什苦行僧(dervish)一樣孤獨
  • 真正孤獨並不是物理距離,而是意識的內在狀態

社交太過「廉價」#

「我們相見的間隔太短,以致來不及對彼此產生新的價值。我們每天三餐相見,互相給對方嘗那塊老舊發霉的乳酪——也就是我們自己。」

  • 因此需要禮儀(etiquette)與客套來避免衝突
  • 我們在郵局、聚會、爐邊每晚相見,「擠成一團、絆到對方」,最終彼此失去尊重
  • 工廠女工從不獨處,連夢中也不
  • 「人的價值不在皮膚——我們不需要碰他」

自然作為陪伴#

梭羅給出一份「不孤單的清單」:

  • 不比湖中那發出大笑的潛鳥(loon)更孤單
  • 不比華爾騰湖本身更孤單——湖中沒有「藍色的惡魔」(blue devils),只有水色中的「藍色天使」
  • 太陽是孤獨的(霧天偶有兩個,但其中一個是幻日);上帝是孤獨的——但魔鬼從不孤獨,他是「軍團」(legion)
  • 不比毛蕊花、蒲公英、豆葉、酸模、馬蠅、土蜂更孤單

兩位想像中的鄰居#

  • 古老的開拓者(an old settler):傳說中是他挖了華爾騰湖、用石頭砌湖岸、種了周圍松林的人;冬夜常來,講舊日與新永恆的故事
  • 年長的女主(an elderly dame):她的香草園裡有古老的草藥;她記憶可追溯到神話之前,能告訴他每個寓言的原型與依據——因為事情發生時她正年輕

結尾的處方#

對抗一切的萬靈藥不是「曾祖父的偏方」,而是「曾祖母——大自然——通用的、植物的、植本的藥方」。

  • 不要去買那些用阿刻戎河(Acheron)與死海水調的「江湖藥水」
  • 給我一杯純淨的晨間空氣(undiluted morning air)
  • 若人不肯在源頭直接喝,那就把它裝瓶賣給「遺失了晨光訂閱券」的人
  • 但記住:晨間空氣即使在最涼的地窖裡也撐不到中午

梭羅說自己不是希吉雅(Hygeia,醫神之女)的崇拜者,而是赫貝(Hebe,朱比特的酌酒侍女)的——「她能讓神與人恢復青春的活力。她大概是這個地球上唯一徹底健康、強壯的少女,她所到之處便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