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閱讀〉之後,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有意識地把焦點從文字轉到「萬物自身的語言」。書本即使是最精選的,也只是地方性的方言;真正豐沛而標準的,是事物與事件不靠隱喻、直接訴說的語言。這一章記錄他在華爾騰湖(Walden Pond)旁所聽到的聲音譜系:火車、鐘聲、鳥鳴、貓頭鷹、青蛙——以及那些「沒有」的聲音。

從書本走向自然#

「我們若被書本所限,即使是最精選的古典,也只讀某些書面語言——這些本身仍只是方言。我們有可能因此忘記那唯一豐富而標準的語言:萬物與事件不靠隱喻、自身所說的語言。」

  • 多少書「公開」(published),但少有真正被「印刻」(printed)於人心
  • 任何方法或紀律都無法取代「永遠保持警醒」(forever on the alert)的必要
  • 「你要當一個讀者、一個學生,還是一個能看見的人(seer)?」

寬廣的生活邊際#

第一個夏天梭羅幾乎不讀書,他鋤豆子;常常連鋤豆都嫌打擾:

  • 從日出到中午坐在門口,沉浸於松樹、山核桃、漆樹之間
  • 鳥兒在屋裡無聲穿梭
  • 直到陽光從西窗落下,他才被遠方馬車聲喚回時間
  • 「我在那段時光裡,像玉米在夜裡那樣生長」

梭羅對此的命名是「東方人所謂的冥想與棄絕勞作」(contemplation and the forsaking of works)。日子不再是「禮拜某」(被異教神祇命名),也不被時鐘切成小時。

他自比於普利印第安人(Puri Indians):他們對於昨日、今日、明日只用一個詞,靠手指方向(指後、指前、指上方)來區別。

火車:鐵馬與時代#

費奇堡鐵路(Fitchburg Railroad)在小屋南方約一百桿(rod)處與湖相鄰。梭羅與火車的關係比想像中更深。

火車作為文明的象徵#

  • 火車員把他當成「老熟人」打招呼,誤以為他是員工——他自陳:「我也願意成為地球軌道上某處的鐵軌維修工。」
  • 「鐵馬」(iron horse)以蒸汽煙雲為旗,呼嘯而過時山谷迴響——彷彿大地終於有了配得上居住的物種
  • 火車的準時讓農夫照鐵路時刻調表,「一個井然的機構就這樣調節整個國家」

「我們造出了一個命運,一個從不轉向的阿特洛波斯(Atropos)。讓那成為你引擎的名字。」

對商業的有限肯定#

罕見地,梭羅對「商業」(commerce)給予正面評價:

  • 商業不雙手合掌向朱比特祈禱,而是冒險、自信、不知疲倦
  • 它的方法非常自然,因此成功不是偶然
  • 看到貨運列車時他「精神為之擴張」——能聞到從長碼頭(Long Wharf)到尚普蘭湖(Lake Champlain)一路散發的氣味,想起珊瑚礁、印度洋、熱帶氣候

貨運列車的清單#

梭羅列舉貨車內容物,把它們讀成一本「比印刷品更可讀」的書:

  • 從緬因林地來的木材,分四等
  • 托馬斯頓(Thomaston)的石灰
  • 各色破布——將被送進造紙機,最終承印「真實生活」的故事
  • 散發新英格蘭氣味的鹹魚——「即使被打掃馬路、墊柴火也不變質」
  • 西班牙皮——尾巴仍保留它在草原奔跑時的角度,「象徵一切痼習的不可改」
  • 古爾廷斯維(Cuttingsville)某商人收件的糖蜜或白蘭地

在這段裡,梭羅出乎意料地讚賞鏟雪火車員(snow-plough men)的勇氣——他們的勇氣不是兩個小時的戰場高峰,而是「整個冬天住在鏟雪車裡的、穩定而愉悅的價值」。

火車離開以後#

當火車駛遠、整個躁動的世界隨之而去,他「比以往更孤獨」。剩下的下午只有遠方馬車的微弱聲響。

自然的聲音目錄#

教堂鐘聲#

從林肯(Lincoln)、阿克頓(Acton)、貝德福德(Bedford)或康科德(Concord)傳來的鐘聲,遠距傳遞時:

  • 像森林針葉變成豎琴琴弦被風掃過
  • 「迴聲不僅是值得重複的鐘聲再現,部分也是森林本身的聲音——是林中仙女(wood-nymph)所唱出的同樣音節」

牛、夜鷹、貓頭鷹#

  • 黃昏時遠方母牛的低鳴一度讓他誤以為是某些少年的歌聲,後來他「不無欣慰地」承認那是廉價而自然的音樂
  • 夜鷹(whippoorwill)每天傍晚 7:30 在門前的樹樁或屋脊上唱晚禱,準時得像時鐘
  • 屏息鴞(screech owl)的尖嘯像古代女子的哀歌——「音樂的黑暗、哭泣的一面」
  • 鳴角鴞(hooting owl)近聽像「人類臨終的悲鳴」,遠聽則因距離而變成優美的旋律

「我很高興有貓頭鷹存在。讓牠們替人類做那些瘋狂與痴愚的呼喊吧。牠們代表人類心中那塊蒼茫、黃昏、未被滿足的思想——白天的太陽從未照亮的部分。」

牛蛙合唱#

夜深時湖岸全是牛蛙(bullfrog)的吼聲——「古代縱酒者尚未悔改的英靈」:

  • 牠們仍試著在冥河的湖面上唱酒令詩
  • 但聲音已變沙啞莊嚴
  • 一聲「tr-r-r-oonk」傳到對岸,依長幼順序輪流回應,直到陽光散開晨霧

沒有的聲音#

梭羅把缺席視為一種收穫:

  • 他從未在自家門前聽見公雞鳴叫——若公雞能「歸化但不被馴化」,必成森林中最有名的聲音
  • 不養狗、貓、牛、豬、雞,因此沒有攪奶、紡車、水壺嘶嘶聲
  • 沒有屋中老鼠(沒有食物可餵)
  • 但屋頂下有松鼠、屋脊上有夜鷹、藍鴉在窗下尖叫、湖中有大潛鳥(loon)、夜裡有狐狸
  • 沒有圍籬、沒有前院、大雪天連一條通往文明世界的路也沒有

「沒有院子!只有未經圍籬的自然,一直延伸到你的窗檻——年輕的森林從窗下生長,野漆樹與黑莓藤穿過地窖,松樹根伸到屋底。」

這份「沒有」恰好是這一章的精神:當人造世界的聲響退去,自然的全幅交響便能被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