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回望#

本書初版於一九九一年。二十年後為新版重寫這篇長序,作者嘉納(Howard Gardner)從四條線索回顧這本書:書中的觀點與研究是否經得起時間考驗、他自己的教育願景如何逐漸清晰、圍繞「未受學校教育的心智」延伸出的後續工作,以及今日教育的整體處境。

嘉納對學校教育的興趣可回溯數十年。真正投入教育研究與實務,卻要到一九八〇年代初,源於兩件看似無關的事:

  • 《心智解構》(Frames of Mind)於一九八三年出版,提出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理論。他原以為這是對主流心理學的貢獻,沒想到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的熱情遠高於心理學研究者。正是教育界的正面回應,讓他相信自己對這個領域有話可說。
  • 同年聯邦教育報告《國家在危機中》(A Nation at Risk)發布,警告美國大學前教育岌岌可危、亟需強力介入。身為家長與公民,他開始覺得自己該以合適的方式有所貢獻。

自此他成為教育文獻的參與者,不只書寫多元智能在校園的應用,也把發展心理學與認知心理學的發現引入教育;並與多位教育者、行政人員合作推動計畫,例如評估幼兒智能的「光譜計畫」(Project Spectrum),以及為期十年、強調真實教學與評量的 ATLAS 計畫。

心理學給教育最重要的發現#

當被問到「心理科學對教育最重要的發現是什麼」,嘉納的答案常令人意外。多數人以為他會談個體間的認知差異、談各人不同的多元智能光譜。他確實相信,若能辨識每位學生的學習傾向、盡量以貼合其智能組合的方式施教,教育能大幅改善。

**智能不等於「學習風格」(learning styles)。**智能是強弱不一的「心智計算器」;風格則是個體據稱處理各類任務的方式。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但他認為更重要的發現是另一件事——兒童對其所處各個領域早早發展出的「素樸理論」,具有超乎想像的力量。這些領域包括:人的世界、物理世界、生物的世界,以及自己心靈的世界。這股力量,正是他所謂「未受學校教育的心智」(unschooled mind),也是本書的焦點:描繪素樸心智的內容、解釋它為何如此頑強,並提出讓它「受良好教育」的途徑。

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各派教育者都低估了它:

  • 進步主義者(所謂「杜威之眼」的教育者)相信兒童早期那些迷人卻粗糙的看法,會自然演化為更有紀律的心智。
  • 皮亞傑(Jean Piaget)取向者承認兒童有錯誤概念,卻認為只要有適當的經驗(對物質世界的操作、人際互動),這些迷思終會自行溶解。
  • 行為主義/學習理論者把兒童心智視為本質空白、可任意填入內容;若學生抗拒某些概念,那是出於無知或懶惰,而非早期成形的頑固概念在作梗。

教育理念其實承載價值觀#

當嘉納開始與教育者頻繁往來,發現許多人非常認真看待心理學的發現——有時甚至太認真。他們追問:既然有七、八種智能,學校該怎麼辦?既然孩子帶著強大的未受教心智入學,又該如何培育或形塑?

在摸索答案的過程中,他意識到一件關鍵的事:

**他所主張的那種學校教育,並非單純從科學發現推導而來,而是反映了他自己的價值體系。**因為他信奉個別化教育,才會主張教育應對應不同的智能組合。若他當初希望孩子彼此更相似,大可無視這些初始差異、把所有孩子壓進同一模子——這正是世界各地傳統主義者數百年來的做法。

更廣泛地說,當時的「教育話語」滿是關於「最佳教學實務」的熱議,卻幾乎不談教育的根本目標。嘉納坦承,他在本書中只是預設了教育者會想以相對進步的方式來教養心智:關注個別差異、提供大量選擇、傾向深入探究主題、偏好表現型(而非簡答或選擇題)的評量。

事後看來,這個預設既受時代侷限,也失之天真:

  • 受時代侷限:一九八〇年代與二十世紀初、一九六〇年代一樣,是美國教育大量試驗的時期,公眾對教學法、課程與評量的實驗相對開放。
  • 失之天真:進步理念從未在任何時空贏得多數人的青睞。若付諸公投,傳統主義永遠勝出。

一種「傳輸式」教育觀始終活躍:孩子是空的心智,教育者是(但願如此)飽滿的心智,教育的目標就是把庫存盡可能高效地從教育者搬進孩子腦中。諷刺卻也貼切的是——在一本以此為題的書上,對其核心觀念的頑強抵抗,本身正是未受學校教育之心智順暢而強大運作的證明。

學術基礎是否站得住#

寫這本書時,嘉納和許多受認知發展傳統訓練的人一樣,深受皮亞傑影響。二十年後,他雖仍敬重皮亞傑,卻有了新的判斷:

  • 皮亞傑的部分概念根基並不牢固,其理論對教育的實際啟示也不多。
  • 數感、物理因果、他人心理等基本認知領域,出現得遠比皮亞傑所設想的更早,發展也更平滑、更不呈階段式。

若是現在,他會更著重皮亞傑的蘇聯同代人維高斯基(Lev Vygotsky)。維高斯基雖也受心理學訓練(還是位律師),思考方式卻更像教育者,提出了「近側發展區」(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孩子在一定指導下能前進多遠)與「鷹架」(scaffolding,通常必要、但應迅速撤除的支持)等有力概念,並區分「自發概念」與「學校式概念」——這正是本書所探討觀念的早期(且未獲充分肯認的)先聲。

過去二十年的研究,為「兒童在缺乏正式教導下便自行發明強大早期理論」提供了充分佐證。全世界的未受教心智都活躍、健在且持久,而兒童要克服這些理論相當困難:對「因果」「系統」等複雜概念的深入探究顯示,儘管有早期直覺,年輕心智仍不斷絆倒自己。

好消息是,我們如今握有許多工具能教養素樸心智,尤以科學領域為然。這些工具沒有一項簡單或萬無一失,但只要敏銳而反思地運用,就能既揭露早期迷思的破綻,又促成更成熟的理解——而且適用於各年齡層。相較本書寫作之時,如今更有強大的數位工具能同時拆穿素樸理論的侷限、並協助習得更準確的概念。

研究者仍在爭論的問題

兒童早期理論的確切性質尚無定論,學界持續辯論:這些是真正的「理論」嗎?能跨不同內容普遍適用嗎?普通人的理論和科學家的理論有何關聯?隨著孩子成熟,理論的變化是質變還是量變?普通人能否領會兩種取向之間的不可共量性(例如托勒密與哥白尼的世界觀),還是這種對比只有科學史家才看得清?此外,該如何稱呼兒童的看法——是誤解、錯誤概念、早期概念、最佳近似,還是「核心知識」?嘉納表示會持續關注這些辯論,或許未來版本能報告一個逐漸浮現的共識。

值得一提的是一個近年廣受專家認同的觀點:幼兒是「本質論者」(essentialist)。這個略顯晦澀的詞意味著,孩子從驚人地早的年紀起,就會忽略甚至無視表面外觀,轉而相信物體、事物、觀念「本來就是那樣」。他們相信有某種根本、不變的東西讓狗成其為狗、樹成其為樹、生氣的人就是生氣。證據在於:把浣熊塗成別的顏色、加條尾巴、砍掉一肢,孩子仍認定牠是浣熊;只有當動物的「內臟」被取走時,孩子才對牠的本體歸屬產生動搖。

這個觀點意義重大,卻是一體兩面:

  • 正面:新證據顯示孩子樂於進行概念思考,宛如「穿短褲的學者」,無論是科學家、史家還是人文學者。
  • 警訊:對本質的信念很難改變。而科學不僅懷疑本質,還經常修正我們對「何為本質」的認定。若孩子認定所有非裔美國人或所有猶太人都有某種「本質」,這與人可成長、發展、根本改變的信念相衝突;若他認定猴子永遠是猴子,這信念也會妨礙他理解演化論。

教育的核心:學科,而非學科目#

在本書之後的著作——尤其是《學習的紀律》(The Disciplined Mind)、《重構智能》(Intelligence Reframed)、《再構多元智能》,以及《決勝未來的五種能力》(Five Minds for the Future)——嘉納把自己的教育願景攤開來講清楚。

大學前教育的首要智識使命,是讓學生具備「像主要學科家族的學者那樣思考」的能力。在掌握基本讀寫算之後,科學的、數學的、歷史的、藝術的思考方式——也就是學術學科(disciplines)——應當登上舞台中央。

他以「學科」與「學科目」(subject matter)的對比來說明這個主張。全世界的學生都在修數學、歷史、生物、物理等科目,讀課文、聽講、做習題。但他們學到的往往只是事實性資訊:二項式定理的公式、內戰戰役的日期、生物的門與目、熱力學定律。而問題在於:

  • 這些事實常常是學生唯一擁有的東西,若不反覆演練,遲早消失,於是背了半天所剩無幾。
  • 被要求精熟的事實愈多,愈不可能學到別的東西——這正是赫希(E. D. Hirsch)「文化素養」取徑的重大缺陷。

學科則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它是一種看待與分析世界的獨特方式

  • 史家試圖重建過去,主要靠文字文獻,也用圖像等資料;他假定人有動機與目標,設法重現他們面對的處境;他也承認有個人難以左右的更大力量。他知道歷史無法重演、任何重建都必然不完整而暫時,且每個世代都須寫出對其同代人說話的歷史。
  • 科學家則試圖為某些世界(自然、物理、社會關係或個人心靈)建立寫實模型:提出運作方式、陳述假設、再設法檢驗。不同於史家,實驗科學家能反覆實驗,唯有結果可靠重現才下定論;他也預期當前模型會優於過往,而更準確的模型將來還會出現。

歷史與科學都是「發明」——歷史可追溯至古典時代,科學則是近幾世紀的產物。它們絕非自然的思考方式:人類演化是為了繁衍與生存,而非為了對世界持有準確理論。正因如此,嘉納最深的信念是:每個人都該有機會接觸這些學科的成果,否則將持續抱持大體上無根據甚至荒謬的看法。幾乎沒有人能靠自己學會歷史地、科學地或數學地思考——這正是學校的首要目的。

「紀律」(discipline)一詞同時有認識論與行為兩層意涵。有紀律的人會規律穩定地投入任務、反思進展、善用建議,同時自主掌舵。任何精熟都離不開相當程度的紀律。嘉納正是取其雙關:教育的目標,是在任何年齡的學生身上灌注若干學科,以及以勤勉、精練方式追求精熟的傾向

跨學科的迷思#

許多教育者鮮少細究「學科」的內涵,卻毫不猶豫地讚揚跨學科。如今翻開中學課程手冊,幾乎必見跨學科課程或跨學科承諾。

**稍加思索便知這類宣稱多半浮誇。**一個人不能只會一種語言卻自稱雙語;同理,掌握單一學科已需數年苦功,除非師生能在一種以上的學科裡自在而協同地工作,否則不該輕言「跨學科」。多數情況下,跨學科只是一張尚未兌現的支票。

嘉納的研究顯示:中學裡許多號稱「跨學科」的東西,其實只是不需任何學科專長的主題式活動;而中學乃至大學層級的「跨學科」,更常只是「多視角」——學習者能從不同角度看一個主題,卻未真正精熟任何學科,遑論恰當地整合學科。

一個合理的結論是:把大學前的歲月用於精熟主要學科,把真正的跨學科工作留到大學以後。不過他也補充幾點保留:

  • 當今世界幾乎所有問題都需要不止一個學科的投入,參與者需要能在跨學科情境中自在運作的心智。
  • 有些學生與教師特別擅長跨領域連結,或許該讓他們在大學前就有機會嘗試。
  • 有些議題確實能在尚未完全精熟構成學科前,就以跨學科方式切入——但仍須判斷初學者能理解與不能理解的部分,並要有評估跨學科成果好壞(乃至是否配稱「跨學科」)的方法。

決勝未來的五種心智#

在本書之後,嘉納進一步描繪了他心目中未來世界所需的五種心智。他自嘲:「這是我若當上教育沙皇會向全世界推薦的心智——當然,我也記得沙皇的下場。」

  • 有紀律的心智(disciplined mind):仍是教育最重要、也可能最難達成的目標,因為未受教心智的力量與頑強。它像雷射般深入某一領域,體現一種特定的思考方式(深度)。
  • 綜合的心智(synthesizing mind):能檢視龐大資訊,分辨真正重要與短暫、誤導或錯誤的部分,將重要觀念組織成可掌握的樣態,並向不同知識背景的人清楚傳達。這種能力比以往更關鍵,我們卻仍不太懂如何培養它(廣度)。綜合不等於跨學科:領域內也有重要的綜合,有些跨學科工作反而相當聚焦。
  • 創造的心智(creating mind):探索新事物、提出新問題與新答案、開創新的思考方式,也就是「跳出框框思考」,在校園與商界(常稱「創新」「創業」)都日益重要(延伸)。但——跳出框框的前提是先擁有並精熟一個框框,也就是可能耗時十年才能掌握的學科思維。

創造建立在紀律與綜合這兩項「框框」的必要成分之上。要成為有創造力的人,還有兩個策略:一是及早開始學科精熟——二十歲前掌握一門學科勝過四十歲才掌握;二是培養強韌、敢冒險、無所畏懼的性情。多數創新嘗試都會失敗,唯有願意越過失敗、從中學習、把失敗當作學習經驗的人,才可能成為成功的創造者。

有趣的是,創造的心智在其不受拘束的「手感」與看似的原創性上,或許最接近幼兒那未受學校教育的心智;然而少了紀律與既有知識的精熟,這種原創性很難對他人有用。

後兩種心智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認知能力,源自嘉納與戴蒙(Bill Damon)、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對「優質工作」(卓越、投入、且以負責任而合乎倫理的方式進行)的長年探究:

  • 尊重的心智(respectful mind):承認人與人之間在種族、族裔、階級、文化、性格上的種種差異,並更進一步設法理解「他者」、設身處地、盡可能求同合作。對尊重的覺察早在生命最初幾個月便萌芽——嬰兒觀察大人如何相待、孩子如何相待、自己如何被對待。營造與維持尊重的環境是重要卻不易的目標,它得對抗自私、自我中心、刻薄與輕蔑等相反力量(可稱之為「未受教的品格」)。當一地的人們長相與口音相近時,尊重較易達成;人口多元時則更是一種成就——此時對「本質」的追尋會與寬廣包容相衝突。
  • 倫理的心智(ethical mind):更難描述、更難達成,嚴格說也超出幼兒的範疇。有倫理的工作者與公民,會以成人被期待扮演的角色來思考——專業角色(律師、教師、工程師)與公民角色(社區、職場、國家乃至更廣世界的一員)。要做到有倫理,得能採取一種抽象態度:不再只把自己想成「某某人」,而是想成一位教師與學者、一位所屬機構與國家的公民。倫理始於對責任的思量,卻不能止於思量——如同尊重,最終的證明在於付諸恰當的行動。

那麼,尊重既然能從幼年開始、倫理又屬於青春期與成年的範疇,為何要在「學校教育」的脈絡下討論?嘉納的理由是:

對多數已開發國家的人而言,家庭以外的主要互動就發生在學校。學校因而成為尊重得以(或未能)發展的首要場所;在全球化社會中,理想上人要對所有人給予至少暫時的尊重,而這若不在學校被示範與強化,很難想像如何發展。同理,兒童雖還無法縝密思考職場或公民領域,卻很早就進入家庭外的第一個機構——學校。在理想的學校裡,學生會有歸屬感,並初次認識「學生」與「學校社群一員」這兩種角色。童年的學校,正是工作與社群的第一個模型;若它提供的是拙劣、矛盾或空缺的模型,就別指望培養出懂得尊重、合乎倫理的成人。

一個明顯的缺席:數位媒體#

若當年被問起,嘉納會把《未受學校教育的心智》視為在談一種「無關時代」的教育。事後他才明白,這本書和多數著作一樣,其實深受時代侷限——初版(一九九一)與二版(二〇〇四)都明顯缺了一個主題:數位媒體的角色。二十年前電腦雖已在地平線上,卻幾乎無人預見它會在生活中扮演如此龐大的角色。

而這絕非只關乎成人。孩子不僅目睹父母、鄰居與年長同儕把清醒時間的一半花在線上;早在兩三歲,他們自己就成了媒介內容的消費者,並愈來愈常成為 Web 2.0 等平台的貢獻者。沉浸於數位媒體,會從幾個方面影響兒童的認知發展:

  • 媒體呈現各種時空、各種世界的圖像與作品,這些圖像如今已構成孩子「現實」的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
  • 媒體本身就是現實的重要部分:即時可及、「即時」回應、連結全球任一角落。如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所言,「訊息」就內在於媒介的運作方式之中。
  • 媒體已是教育傳遞系統的重要一環,未來只會更甚。

數位媒體究竟會開啟學科理解的黃金時代、強化錯誤概念與刻板思維,還是最終「對學習中立」,仍無定論;它會無縫融入正規學校,還是成為這個古老機構愈發強勁的競爭者,也待觀察。嘉納推測,答案會因社會與文化群體而異:最好的情況下,新媒體能抹平特權造成的差距;較不樂觀的情況下,則會保存甚至加劇學習機會與成果的落差。

當前氛圍:被考試成績佔據的風景#

最後,嘉納談到當前的教育處境。本書問世時進步教育觀尚在被認真考量;但寫作於二〇一一年,那個時代已顯得遙遠,尤其在美國。整個國家正朝著考試成績、考試成績、更多考試成績狂奔:無所不在的問責、迅速的「力爭上游」、對落後者的懲處、對國際排名的執迷;而這股風潮正被全世界愈發熱切地效法。

原則上這種聚焦未必有害——任何教育者與社會本就該想知道學生的表現,若有顯著的成就落差,辨識並設法處理也很重要。問題出在實踐:

這種對數字與排名的沉醉,潛藏大量惡搞、失當乃至瀆職的可能。能超越迷思、帶來真正理解的教育本就難以提供、更難以令人信服地記錄。用專業術語說:信度(測驗是否給出大致相同的分數)幾乎總是壓過效度(測驗是否記錄了最重要的學習形式)。

同樣地,對於特許學校、教育券、由企業高管領導學校等所謂良方,嘉納也拒絕高聲喝采。心智不可互換,抗拒簡單公式。教育仍是一門逐件手工的技藝,最好的心智教育發生在一次次敏銳的相遇之中;最好的學校無可避免是個別化的、精品式的,各有其獨特的歷史、文化與抱負。

他借用「圖與地」(figure and ground)的意象作結:任何場景中,某些元素作為「圖」突顯於較不顯眼的「地」之上,而地理應襯托主圖。如今考試成績與排名已成了「圖」,強勢到幾乎遮蔽了其他一切。在嘉納偏好的圖像裡,真正理解學科思考方式、也鼓勵尊重與倫理行為的「受良好教育的心智」才該是主圖;其餘一切——包括問責的種種工具——都應退居背景,去支撐那個核心而有力的形象。

嘉納自陳這些是二十年來他思想演變的梗概,是否算進步,留待他人評斷。他遺憾於美國多數決策者仍未體會未受學校教育之心智的力量、學科目與學科的差異、跨學科宣稱的可疑、以及現行標準化測驗內含的障礙;但他也受到鼓舞:愈來愈多美國與各地的教師努力為理解而教、承認未受教心智的力量並設法妥善教養它。他最殷切的盼望是——有一天,在國際比較中拿到最高分不再是決策者與記者的執念,而為未受學校教育的心智裝備上學科與跨學科的工具,會成為他們最深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