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家可歸男孩的撤銷#

書的尾聲以一個情境開始:

Jason K. 是一名 14 歲的無家少年,住在美國某大城。他害羞、孤僻,但極度足智多謀。父親在他年幼時被謀殺,母親有藥癮。他大多睡在街頭、有時在朋友家沙發上。他撐到九年級。他常常飢餓。2010 年某天,他接受當地幫派販毒的邀約並輟學。幾週後,15 歲生日前夕,他被槍殺。死時手無寸鐵。

我們試圖撤銷他的死亡。請按可能性排序:

  1. Jason 的父親沒有被謀殺
  2. Jason 攜帶武器自衛
  3. 美國聯邦政府放寬無家少年免費早餐午餐的取得規則。Jason 不再挨餓,留在學校
  4. 一位深受康納曼與特沃斯基著作影響的律師於 2009 年進入聯邦政府。借助兩人的研究,他推動修法——讓無家少年無需自行登記,自動獲得免費早餐午餐。Jason 不再挨餓,留在學校

若你覺得 (4) 比 (3) 更可能,你違反了機率最簡單的法則——但你也說中了什麼。那位律師確實存在,他叫 Cass Sunstein

心理學進入經濟學的歷史時刻#

兩人合作的研究,最終喚醒經濟學家與政策制定者對心理學的重視。但讓兩個學科見面並不容易:

心理學家 Dan Gilbert:「心理學家通常只在需要釐清時打斷演講;經濟學家則為了顯示自己聰明而打斷。」

經濟學家 George Loewenstein:「在經濟學界,粗魯是常態。我們在耶魯辦過一場心理學與經濟學的研討會——心理學家被打得遍體鱗傷。我們再也沒辦過第二場。」

在這場學門間的衝突中,特沃斯基的某些立場其實偏向經濟學家——他喜歡乾淨的形式模型、討厭情緒作為研究主題、對潛意識的興趣只在「證明它不存在」、認為「粗魯是正常的」。

兩人都看出:從心理學內部要滲透進經濟學是徒勞的——經濟學家會直接無視。需要的是對心理學感興趣的年輕經濟學家

「待在經濟學——我們需要你在那裡」#

George Loewenstein 是個典型例子。他原本是經濟學家,被經濟學模型的「心理學貧瘠」失望,讀完兩人的論文心想:「等等,也許我想當心理學家!」(更複雜的是——他是佛洛伊德的曾孫。)他去問特沃斯基要不要轉行:

特沃斯基答:「你應該留在經濟學——我們需要你在那裡。他在 1982 年就知道自己正在發起一個運動,需要『經濟學內部』的人。」

塞勒——第一個拼命向經濟學引介他們研究的人——後來與 Cass Sunstein 共同寫下《推力》(Nudge),並協助創立了行為經濟學。〈Prospect Theory〉發表後第一個十年幾乎乏人問津,到 2010 年成為全經濟學第二被引用論文。「人們試圖忽略它。老一輩的經濟學家從不改變心意。」(塞勒)2016 年,每十篇經濟學論文中就有一篇帶有行為觀點。塞勒當上了美國經濟學會主席。

Sunstein 在白宮:選擇架構(Choice Architecture)#

Sunstein 2009 年應歐巴馬之邀進入白宮,主管「資訊與監管事務辦公室」。他主導的許多改變都源自康納曼與特沃斯基:

  • 禁止聯邦員工開車時傳簡訊
  • 汽車的油耗標籤不再只標「每加侖跑幾英里」,加上「每跑 100 英里耗幾加侖」
  • 食物金字塔變成 MyPlate——直接畫一個分區的盤子
  • 企業與政府員工從「需自行登記退休金計畫」改為「自動加入」——參與率上升 30 個百分點
  • 無家兒童不再需要自行申請免費營養午餐——隔年享用免費午餐的貧困兒童增加了約 40%

Sunstein 主張:政府除了「經濟顧問委員會」外,也應該有一個「心理學顧問委員會」。當他 2015 年離開白宮時,世界各國政府已紛紛呼籲心理學家進入決策核心。

Redelmeier 在加拿大:手機與駕駛#

回到加拿大的 Redelmeier 仍持續以特沃斯基的精神工作。1991 年他做了一個無家者實驗:

  • 找大批欲就讀醫學院的大學生,給他們手術綠服在急診室待命
  • 一半的無家就診者得到「禮賓式」服務——學生為他們倒果汁、做三明治、陪他們坐著聊天、協助安排醫療
  • 另一半則是護士的傳統「快速打發」
  • 結果:得到禮賓服務的無家者回到原醫院的次數略增,但整體多倫多醫療系統的就醫次數下降——「無家者覺得這已是最好的對待,就不再到處尋醫了」

1993 年另一通電話讓他想到一個問題:開車講手機會不會增加事故風險?1997 年他與康乃爾統計學家 Tibshirani 共同發表的論文證明:開車時講手機與酒精濃度達法定上限同樣危險——車禍機率高出 4 倍,無論是手持還是免持。這是第一篇嚴謹建立此關連的論文,引發世界各國立法討論。

「全世界每年 120 萬人死於車禍——一天等於一場日本海嘯。對於 100 年前還聞所未聞的死亡原因來說,相當可觀。」「特沃斯基的核心教訓是:人並非自以為完美——他們會承認自己會犯錯。問題是,他們不認知到自己易犯錯的程度。『我喝了三、四杯,可能下降 5%』——不!你下降 30%。這個落差就是美國一年一萬條人命的來源。」

有時候讓世界變好,比證明你已經讓世界變好還容易。」——特沃斯基

「特沃斯基給了所有人接受人類錯誤的許可。這就是他讓世界變好的方式——雖然永遠無法被證明。」(Redelmeier)

特沃斯基之死#

1996 年 2 月,特沃斯基被診斷出眼中惡性黑色素瘤已擴散全身,最多剩 6 個月命。他告訴極少數人,並要求大家別花時間談這件事:

哲學家 Margalit 從機場接他到 Palo Alto,途中停車看景。「他想對死亡有掌控感。他談的方式像是在談別人——一種令人驚訝的斯多噶式距離。他說:『人生是一本書。是一本短書,並不代表它不是好書。它是一本非常好的書。』」

5 月他在 Stanford 做最後一場關於職業籃球統計謬誤的演講。學生提議錄影,他想了想說:「不必。」

最後幾週,他第一次開始談戰爭經驗——對 Varda Liberman 講了當年救下昏倒在爆破筒上士兵的事:

「他說那一個事件以某種方式塑造了他整個人生。『我一旦那樣做了,我覺得我有義務維持這個英雄的形象。我做了那件事,現在我必須活成那個樣子。』」

他打電話給老朋友 Yeshu Kolodny:「Yeshu,我快死了。我並不悲劇式看待——但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請你幫我打給朋友,告訴他們不要打來、不要來。」

經濟學家 Peter Diamond 打來告訴他他在諾貝爾獎短名單上——但諾貝爾獎只頒給活著的人。Liberman 在房間裡聽見特沃斯基的回應:

「我非常感謝你讓我知道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諾貝爾獎不在我會錯過的事情清單上。」

Stanford 校長準備為他辦紀念活動,他婉拒:「你愛做什麼都行。但拜託——不要辦個會議,找一群平庸的人來談他們的研究『與我有關』。把我的名字放在建築上、房間上、長椅上都好——只要那東西不會移動。」

最後一週他在家中與妻子兒女度過。1996 年 5 月 29 日以色列大選,內塔尼亞胡擊敗裴瑞斯——「這樣我有生之年看不到和平了。但反正我這輩子也沒打算看到和平。」6 月 1 日深夜,孩子聽見他在房裡踱步、自言自語、思考。6 月 2 日早上,兒子 Oren 走進父親的房間,發現他已過世。

「我從不是怕死的人」#

兩人最後幾次對話多半圍繞工作。但有些是另一種:

  • 特沃斯基說沒有人比康納曼帶給他更多痛苦——康納曼咬住舌頭沒有回應同樣的話
  • 特沃斯基說即使現在,康納曼也仍是他最想說話的對象:「他說『因為你不怕死,跟你說話我最自在』。他知道我隨時準備好死。」
  • 康納曼問他要不要去波拉波拉(Bora-Bora)——「我去波拉波拉做什麼?」從那一刻起,康納曼對波拉波拉再也提不起任何興趣。「『波拉波拉』這個地名以後永遠在我腦中會引起一陣不安的漣漪。」

康納曼曾提議兩人合著一篇導讀放進舊論文集,特沃斯基還沒寫完就走了。

在最後一次對話中,康納曼說:「我害怕在你的名字下寫出你會不認可的東西。」特沃斯基答:「那你只能去信任你心中那個我的模型了。」

葬禮#

葬禮上有種不真實感。「死亡『代表』不了特沃斯基。」(Slovic)Stanford 同事們以為康納曼早已是「遙遠的過去」——看到他出現走向會堂前方時,「就像看到一個該死的鬼。」

「他看起來迷失、近乎彈震狀態。」(Margalit)滿場的人都穿深色西裝,康納曼只穿襯衫——他像是還在以色列、不太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但所有人都認同:主要悼詞應該由他來致。「很清楚,他就是該說話的人。」

諾貝爾獎與椅子上的兩個人#

特沃斯基死後,康納曼留在 Princeton。電話打得比以前更頻繁,但人們開始把次序顛倒——從「Tversky and Kahneman」變成「Kahneman and Tversky」。

2001 年秋天,康納曼受邀去斯德哥爾摩演講,台下坐著諾貝爾委員與頂尖經濟學家。「那是一場試鏡。」他刻意選擇談快樂這個新題目(不是與特沃斯基合作的舊題目):

「我是因為與特沃斯基的合作而被邀請的,但我必須證明我自己一個人也夠好。問題不是『那項工作是否值得』——問題是『是否值得』。」

2002 年 10 月 9 日清晨,康納曼與 Anne 在 Princeton 家中等電話——也不算等。康納曼正在替他的明星研究生 Terry Odean 寫推薦信。他從小有個規則:

「我不允許自己幻想可能發生的事——只幻想不可能發生的事(例如我獨自結束二戰)。因為一旦我幻想過某件可能發生的事,我就會失去去爭取它的動力——彷彿我已經擁有它了。」

電話沒響。Anne 起身有點失望地說「那好吧」,去運動了。康納曼覺得自己應該還好——他習慣了「準備好沒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開始可以安全地想:如果我真的得了獎,我會怎麼做——

  • 我會帶特沃斯基的妻子與孩子一起去
  • 我會在諾貝爾講座最後加上我給特沃斯基的悼詞
  • 我會把特沃斯基扛在肩上一起到斯德哥爾摩
  • 我會替特沃斯基做他無法為我做的事

他繼續寫他的推薦信。

然後——電話響了。


全書到此結束。康納曼於 2002 年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在獲獎致辭中,他將榮譽歸於與特沃斯基的合作——並在公開場合不停強調:他們的研究是兩人共有的。他活成了特沃斯基無法為他活成的樣子——而那個位於他心中的「特沃斯基的模型」,從那以後就成了他的合作夥伴,永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