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轉符號的瞬間#

1974 年底,康納曼與特沃斯基一邊翻看他們對受試者提出過的賭局,一邊發現一件事——所有題目都只在問「獲利」之間的選擇。例如:

你想要 (A) 50% 機率贏 1,000 美元,還是 (B) 確定 500 美元?(多數人選 B)

特沃斯基忽然問:「如果我們把符號翻過來呢?」

你想要 (A) 50% 機率損失 1,000 美元,還是 (B) 確定損失 500 美元?

「那是一個 eureka moment(頓悟時刻)」康納曼說,「我們覺得自己沒早一點想到這個問題實在是傻。」結果——同一個人在面對「損失」時,會像翻面一樣轉成追求風險:寧願賭一把,也不接受確定的損失。

三個關鍵發現#

康納曼後來把好點子稱為「葡萄乾」。新理論裡有三顆葡萄乾:

葡萄乾一:人對「變化」敏感,而非「絕對水準」#

  • 人感受光、聲、運動的方式都是相對性的
  • 從 0 到 100 萬美元的快樂,遠多於從 100 萬到 200 萬的快樂
  • Jack 從 100 萬升到 500 萬會狂喜;Jill 從 900 萬跌到 500 萬會崩潰——同樣是 500 萬

葡萄乾二:獲利與損失的不對稱#

「人對痛苦的敏感度高於對快樂的敏感度。對大多數人來說,獲得心儀物品的快樂,比失去同一物品的痛苦小。」「對快樂無限敏感、對痛苦低敏感的物種,恐怕無法在演化戰役中倖存。」

具體比例:

  • 要讓人放棄「50% 機率贏 1,000 美元」的賭局,確定獲利大約要降到 370 美元
  • 要讓人接受「確定損失」而非「50% 機率損失 1,000 美元」,確定損失要降到比 370 美元更低
  • 要人接受「正反面 100 美元」的賭局,正面要至少給到 200 美元——「損失帶來的痛苦約為等量獲利所帶來快樂的兩倍

葡萄乾三:對機率的非線性反應#

  • 90% 機率與 10% 機率,人不會把它當成 9 倍的差距
  • 對「確定」的偏好極強,所以從 99% → 100% 的提升極為珍貴
  • 對極小機率的反應反而被放大:1/10 億的中獎或受害感,被當成 1/萬看
  • 這解釋了為什麼同一個人會同時買保險與彩券——對極端機率的情緒誇大導致他在「微小可能損失」上想避險,在「微小可能獲利」上又願冒險

「如果你開始想極小機率的可能性,你就會想得太多。當你的女兒晚歸,你擔心,那會充滿你整個心智,即使你知道幾乎無事可擔心——你願意付超過該付的錢來消除這份擔心。」

「後悔」理論的捨棄#

兩人花了一年多發展的「後悔理論」,一夕之間被棄。為什麼?

  • 後悔理論能解釋為什麼人在獲利情境下偏好確定
  • 無法解釋為什麼把所有數字減去 1,000 美元(變成損失情境)後,同樣的人立刻變成追求風險
  • 「他們從一個花了一年多的理論直接走開——沒有為它哀悼,速度快到驚人。」

為何過去沒人發現?#

兩人提出一個假說:

「過去研究決策的人多是經濟學家,而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錢』決策上——多半是不同程度的獲利之間做選擇。在獲利的領域裡,人確實是『風險厭惡』的。但若這些理論家多花點時間研究政治、戰爭、緊張的人際關係——那些選擇往往是『兩個都不好』之間——對人性的描述會非常不同。」

1975 年 6 月:一個耶路撒冷的吉布茲#

兩人在 1975 年完成草稿〈Value Theory〉(後改名〈Risk-Value Theory〉),於耶路撒冷郊外吉布茲(kibbutz)的公共經濟學會議發表。台下坐著三位現任或未來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Peter Diamond、Daniel McFadden、Kenneth Arrow。

Arrow 聽完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什麼是損失?

整個理論建立在「人在面對損失與獲利時感受截然不同」上。但「損失」相對於什麼?相對於「參考點(reference point)」——你的現狀。

但「現狀」並非穩定數字。一位華爾街交易員預期年終分 100 萬獎金,結果只給 50 萬,他會覺得自己處在「損失」領域。如果他發現同事都拿到 200 萬,那麼即便他拿到 100 萬,他依然在「損失」領域。「猴子原本拿到一根黃瓜很滿意——但隔壁籠子裡的猴子拿到一根香蕉時,黃瓜成了損失。」

框架效應(Framing)的誕生#

要證明「參考點是心理狀態」,他們設計了兩道數學上相同但敘述不同的題目:

問題 A#

你已被額外給 1,000 美元,請選:

  • (1) 50% 機率再贏 1,000 美元
  • (2) 確定再得 500 美元

→ 多數人選 (2) 確定獲利

問題 B#

你已被額外給 2,000 美元,請選:

  • (3) 50% 機率損失 1,000 美元
  • (4) 確定損失 500 美元

→ 多數人選 (3) 賭博

兩題的最終財富分布完全相同(1,500 vs. 50/50 在 1,000 與 2,000 之間)。但只要把「確定的事」框架成損失,人立刻從風險厭惡轉為風險追求。「我們發明了 framing 卻沒意識到自己在發明 framing。當你拿兩個本應相同、差異本應無關的東西,並證明這個差異其實重要——你就證明了預期效用理論是錯的。」

亞洲疾病問題(Asian Disease Problem)#

最有名的框架效應例子:

框架一(救人)#

有 600 人會死。請選:

  • A. 確定救活 200 人
  • B. 1/3 機率救活 600 人,2/3 機率沒人活下來

→ 多數人選 A(確定救人)

框架二(死亡)#

  • C. 確定 400 人死亡
  • D. 1/3 機率沒人死,2/3 機率 600 人死亡

→ 多數人選 D(賭博)

兩個框架在數學上完全相同!「確定救 200 人」就是「確定 400 人死」。但框架成「獲得」就選確定的,框架成「損失」就選賭博。「人不是在選『事物』之間做選擇,他們在選擇『描述事物的說法』之間做選擇。」

特沃斯基會後寫信給 Slovic:「總體而言我們得到非常正面的回應。經濟學家似乎覺得我們是對的,同時又希望我們不是對的——因為若用我們的模型取代效用理論,會給他們帶來無止盡的麻煩。」

一位特殊的經濟學家:理查・塞勒#

但有一位經濟學家不那麼困擾——當時他連未來的諾貝爾獎得主都稱不上:塞勒(Richard Thaler)。1975 年他 30 歲,在羅徹斯特大學教書,前途模糊。他有兩個讓他不適合學界的特質:

  • 容易無聊:小時候玩大富翁覺得前 90 分鐘隨機買地很無聊,要求改成「一開始就把所有地產洗牌發給每位玩家」;玩 Scrabble 也改規則
  • 覺得自己無能:父親曾因他粗心,要他抄寫《湯姆歷險記》——他抄了一遍又一遍仍漏字漏標點。後來才知他可能有輕微閱讀障礙

塞勒寫過一篇論文計算「人命的貨幣價值」——比較高風險職業(礦工、伐木工、洗摩天大樓窗戶的工人)的薪資與壽命,倒推美國人願意接受死亡風險的最低補償。同時他做了一個問卷:

  • 你被暴露於致命病毒,有 1/1000 機率染病——你願意花多少錢買解藥?
  • 反過來:要付你多少錢,你才願意被暴露於 1/1000 染病風險?

依經濟理論,兩個答案應該相同。實際結果——「人們說他們願意付 1 萬美元買藥,但要付他們 100 萬才願意被暴露。」他把研究結果告訴指導教授,得到的回應是:

「別浪費時間做問卷——去做真正的經濟學。」

塞勒沒聽勸告,反而開始列一張清單:「人在做的非理性事情,但經濟學家假裝他們不會做。」

塞勒的清單與「稟賦效應」#

清單越長越觸目:

  • 為什麼晚餐前他端腰果出來,朋友會吃太多影響晚餐——但他收走腰果,朋友卻鬆了一口氣?「減少選擇能讓人更快樂——這個觀念在經濟學裡是異端。」
  • 為什麼朋友說「但我們已經買了票,所以要冒著暴風雪去看比賽」?經濟學家會說「沉沒成本不該影響決策」。塞勒的朋友(電腦科學家)說:「那只是一堆狗屁。」
  • 為什麼人不肯賣度假屋——即使若一開始沒擁有也根本不會買?
  • 為什麼 NFL 球隊不肯交易選秀權——即使能換到比手中球員價值更高的東西?
  • 為什麼投資人不肯認賠賣股——即使他們承認自己根本不會以當前價買進這檔股票?

塞勒最後把這群現象命名為**「稟賦效應」(the Endowment Effect)**——人對自己擁有的東西賦予一種額外的價值,只因為他們擁有它。

同事們不感興趣:「他們的第一句話總是『我們當然知道人偶爾會犯錯,但錯誤是隨機的,市場會把它們抵消掉。』」塞勒不再相信這個說法。羅徹斯特大學最終拒絕給他終身職。

與〈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的相遇#

1976 年,塞勒在一場「人命估值」研討會上聽人提到康納曼與特沃斯基,回家翻出了那篇〈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他像著了魔:

「我有清晰的記憶,自己在不同論文之間奔跑——好像我發現了秘密的金礦。一陣子之後我才搞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興奮:他們有一個觀念——系統性偏誤(systematic bias)。如果人會系統性地犯錯,那這些錯誤就無法被忽略;少數人的非理性不會被多數人的理性抵消。人能系統性地犯錯,市場也能系統性地犯錯。

接著他拿到〈Value Theory〉的草稿:

「我立刻就看出它是什麼——一輛裝滿心理學的卡車,可以開進經濟學的內聖殿並引爆。這篇論文在經濟理論上炸開一個洞,讓心理學得以進入。它捕捉到了人性的這麼多面相。」

「我之前在這個領域感覺像我抄寫《湯姆歷險記》一樣不確定——若沒有他們的存在,我可能不會留在經濟學。讀完他們的全集後,我有一個新的感覺:這個世界上有些觀念是我被派來思考的——而現在我可以思考它們了。」

塞勒寫信給特沃斯基。

經濟學家為何只寫信給特沃斯基#

「特沃斯基像他們,只是更好。Danny 對經濟學家而言是個謎。」哈佛經濟學家 Zeckhauser 形容:「我以為他們合作時,特沃斯基跟著 Danny 走來走去,看 Danny 做各種事——『你看,Amos,我去買車,開價 38,000,銷售員說 38,900,我答應了,我做得好嗎?』然後特沃斯基說:『把它寫下來。』」

經濟學家眼中的合作是:特沃斯基像人類學家在研究一個比他自己更非理性的部落——他的部落就是 Danny。特沃斯基對抱怨的經濟學家回信:「視覺理論不能因為它預測光學錯覺而被否定。同樣地,描述性的選擇理論也不能因為它預測『非理性行為』而被拒絕——只要那些行為確實被觀察到了。」

「前景理論」的命名與打磨#

兩人把論文反覆推敲三年,主要為了搜尋內部矛盾,避免被某個 Allais 悖論式的反例擊倒。1976 年,他們決定把名字改成〈Prospect Theory〉(前景理論):

「我們希望這個理論有一個完全沒有任何聯想的獨立名字。當你說『prospect theory』,沒人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想:誰知道?也許它會變得有影響力。如果是的話,我們不希望它跟任何別的東西混淆。」

當他們把論文投到《Econometrica》時,編輯回應「我喜歡這套數學」,康納曼有點失望:「我本來希望他說『損失厭惡是個很酷的概念。』」

但特沃斯基比康納曼更清楚:「要讓世界認真面對我們對人性的洞見,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嵌入一個理論。那個理論必須能比現有理論更好地解釋與預測行為——但也必須用符號邏輯來表達。科學是一場對話,你必須競爭發言權;競爭的規則就是——你會以形式理論來被檢驗。」

一段感情的代價#

但兩人之間最大的隔離也悄悄開始了。1974 年起,康納曼搬出家裡,與妻子分居。1975 年正式離婚,飛往倫敦向心理學家 Anne Treisman「正式表白」,得到回應。特沃斯基受到的情緒消耗極大:「這類事情消耗的時間與心力之大,難以高估。」

1975 年 10 月,康納曼在巴黎收到特沃斯基寄來的包裹——只有〈Prospect Theory〉的草稿,沒有附信。他以為特沃斯基生氣了。後來才在原本的信封裡找到附信,看到「Yours, as ever」(一如既往,您的)那句話:

「我看到那幾個字,從情感裡長出雞皮疙瘩。我跟 Anne 說過:我自己一個人不可能達到我和特沃斯基一起達到的成就。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關係,正在到達它最高的時刻之一。」

離開以色列#

Anne 是英國人、外邦人,又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其中一個有唐氏症)——她不會搬到以色列。1977 年,兩人一起到 Stanford 休假研究,康納曼接著宣布:他要與 Anne 結婚並留在美國。

特沃斯基不得不做出決定。他寫信給希伯來大學校長 Gidon Czapski:

「決定留在美國是我這輩子最艱難的決定。我不能忽視自己想完成與 Danny 共同工作的渴望——至少完成一部分。我無法接受多年合作就此化為烏有,那些尚未完成的觀念無法被完成的可能。」

希伯來大學的一位官員早先曾對他說:

「Danny 離開以色列,是個人悲劇。離開以色列,是國家悲劇。」

連 Barbara 都激烈反對:她已愛上以色列、認同自己是以色列人。「我做了那麼多努力才變成以色列人,我不想回美國重新開始。」特沃斯基說:「妳會適應的。」

兩人最終都離開了以色列。在他們即將迎來公開最大成功的同時,那扇曾保護他們合作隱私的門也正在裂開——他們從此將活在一個會評價他們、會把他們拆開來審視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