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關係#
到了 1973 年秋天,康納曼確信沒有人會真正理解他與特沃斯基的關係:
- 兩人單獨在一起時極為親近——但有第三個人在場時,那份溫度就消失了
- 「沒人看過我們在一起工作的樣子。沒人知道我們是怎樣的。」
- 他們的妻子明白:「他們的關係比婚姻還激烈,」Barbara 說,「兩人在智識上被點燃,那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彷彿他們一直在等這場相遇。」
- 康納曼說:「跟他在一起——我從沒對任何人有過那種感受。你會墜入愛河沒錯,但那是一種被全然吸引(rapt)的狀態。」
「特沃斯基才是努力把我們留在一起的人。我反而是退縮的那個——我害怕沒有他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康納曼)
贖罪日戰爭爆發#
1973 年 10 月 6 日,加州時間清晨四點,埃及與敘利亞在贖罪日對以色列發動奇襲:
- 蘇伊士運河沿線:500 名以色列守軍對 10 萬埃及軍
- 戈蘭高地:177 輛以色列戰車對 2,000 輛敘利亞戰車
- 兩人在美國研究決策分析的進度被直接打斷,第一時間搭機到巴黎,再透過康納曼姊姊(任職以色列大使館)安排回國
- 埃及總統沙達特(Anwar Sadat)揚言擊落任何降落以色列的民航班機;他們在巴黎等候時去買了帆布作戰靴(比軍方皮靴輕)
- El Al 班機載滿趕回國家補替陣亡同袍的飛行員與戰鬥指揮官,無燈降落在特拉維夫
特沃斯基回家時是深夜——Barbara 一個人在拉下百葉窗的書房工作。他從衣櫃翻出舊軍服,依舊合身(這次是上尉的肩章)。隔天清晨五點他就離家了。
軍方心理單位的混亂#
兩人都被分配到陸軍心理單位。這個單位由 Benny Shalit 領導,他是個性格鮮明甚至古怪的人物:
- 他自己為心理單位設計了肩章(橄欖枝、劍與一隻代表「洞察」的眼睛)
- 曾異想天開要催眠阿拉伯人去暗殺阿拉伯領袖——他真的催眠了一個,但對方一到約旦邊境就跑掉了
- 心理學家被嵌入軍隊單位,曾改良武器設計(在槍托上加開瓶器,因為士兵會用彈匣開汽水瓶)
但戰爭爆發後,這個單位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我們只是想——這可能就是我們的末日。」(副指揮 Eli Fishoff)有人提議用問卷調查戰場士氣,特沃斯基立刻接手——更多是把它當成「藉口讓自己更接近戰場」。
同事們認為兩人開著吉普車衝向西奈半島是瘋了:地雷遍佈、容易迷路、要面對埃及戰車與飛機。「他們沒有警衛,自己當警衛。」(指揮官 Daniela Gordon)大家擔心康納曼多過特沃斯基——「特沃斯基畢竟是戰士。」
戰場上意外實用的康納曼#
但一上戰場,反而是康納曼成了實用的人:
- 垃圾分析:他注意到路邊堆滿美軍罐頭餐的剩餘物,分析士兵實際吃什麼、丟什麼(他們愛吃葡萄柚罐頭),建議軍方依此調整補給。這個建議上了報紙頭條
- 戰車駕駛訓練:替補陣亡駕駛的訓練採用「四人一組、輪流兩小時」的方式。康納曼指出,人在短時段中學習更有效率——應改為每 30 分鐘輪一次
- 勸阻空軍的獵巫:一支戰機中隊損失慘重,將軍想徹查。康納曼向他解釋這是樣本數太小的問題:
「這個中隊的損失完全可能僅由隨機機率造成。如果你去調查,你必然會找到某些『行為模式』作為解釋——也許他們週末多去看家人、也許他們穿了顏色奇怪的內褲。但那些都會是無意義的幻覺。在統計上,飛行員人數還達不到顯著程度。而調查只會挫傷士氣,唯一的功能是維護你的全能感。」
將軍聽完,停止了調查。康納曼說:「我認為這就是我對戰爭唯一的貢獻。」
戰後問卷的真相#
戰後特沃斯基與同事 Yaffa Singer 等人讀了士兵填寫的問卷:
「我們問——人為什麼為以色列而戰?在那之前我們只是愛國者。讀完問卷才知道:他們是為了朋友而戰,為了家人而戰,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猶太復國主義。在當時這是巨大的領悟。」
從 1948 年獨立戰爭以來,以色列士兵一直被禁止談論恐懼——「我們是超人,我們不能承認怕死,否則就活不下來。」這是 1973 年第一次士兵被允許開口談論自己的情緒。
戰爭結束時,特沃斯基跑到蘇伊士運河觀察——即使他知道停火前雙方都在傾洩剩餘彈藥。一發來襲砲彈讓他跳進壕溝、壓在一個以色列士兵身上:
「你是炸彈嗎?」士兵驚恐地問。
「不是,我是 Amos。」
「那我沒死?」
「你沒死。」
這是特沃斯基後來唯一願意講的戰爭故事——除此之外他絕口不提。
對決策分析的失望#
戰後康納曼在演講〈Cognitive Limitations and Public Decision Making〉中沉痛地說:
「一個情感與荷爾蒙系統與叢林老鼠並無太大不同的生物,被賦予了按幾個按鈕就能毀滅一切的能力。」「重大決策今天和幾千年前一樣,仍然由幾個有權者的直覺與偏好決定。整個社會的命運可能因為領導者一連串本可避免的錯誤而被決定。」
他與情報官員 Zvi Lanir 為以色列外交部做了一份精確的決策分析報告(〈國家賭局〉),用機率語言取代傳統的情報文體:
- 列出可能的「關鍵事件」:約旦政權更迭、美國承認巴解組織、與敘利亞全面開戰等等
- 訪問專家估計各事件機率,發現專家間共識度很高
- 例如:基辛格(Henry Kissinger)若調停失敗,敘利亞戰爭機率「將上升 10%」
當他把數字交給外交部總幹事時——
「10% 的提升?這是個小差距。」
「那一刻我對決策分析放棄了,」康納曼說,「沒有人是因為一個數字而做決定的——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故事。」「人對數字的理解太弱,數字對他們不傳達任何意義。每個人都覺得那些機率不是真的——只是某人腦中的想法。」
兩人本想合寫一本給大眾看的書,但寫了一些章節後就停下;他們也提議改革教育體系,從小教孩子辨認自己思考的陷阱——但同樣未完成。「成年人的心智太愛自我欺騙了。也許小孩有不同的可能。」
從判斷轉向決策#
「有一天特沃斯基直接說:『判斷我們研究完了,來研究決策吧。』」
判斷與決策的差別:
- 判斷:賦予事件機率(這個 NBA 球員會多好?這個 X 光陰影是癌症嗎?)
- 決策:在判斷之後採取行動(要選他嗎?要動手術嗎?)
- 不是每個判斷都導致決策,但每個決策都隱含著判斷
特沃斯基把自己與 Coombs、Robyn Dawes 合著的《數理心理學》入門教材交給康納曼,要他讀其中很長的一章:「個體決策」。
預期效用理論:自伯努利到馮諾伊曼#
決策理論可追溯至 18 世紀法國貴族找宮廷數學家算骰子賭注的勝算:
伯努利(Bernoulli, 1730 年代)#
- 為什麼一個窮人會願意以 9,000 ducats 賣掉一張期望值 10,000 ducats 的彩票?
- 答:人最大化的不是「期望值」,而是「效用(utility)」——錢對你的主觀價值取決於你已有多少
- 加上「風險厭惡(risk aversion)」假設:邊際效用遞減——所以即便買保險在「期望值」上吃虧,仍是合理的選擇
馮諾伊曼與摩根斯特恩(1944)#
- 寫下「理性的規則」:A>B 且 B>C,則 A>C(遞移性公理)
- 獨立性公理(independence axiom):在 A、B 之間的選擇,不應因為一個無關選項的加入而改變
- 「你進熟食店,老闆只有烤牛肉與火雞,你選火雞。他做三明治時忽然說『啊我還有火腿』——你說『那我改要烤牛肉。』」這就是違反獨立性公理
預期效用理論並未自稱在心理上正確,但「幾乎所有人——包括整個經濟學界——把它當作對人類面對風險時實際選擇的真實描述」。這個假設讓經濟學家傾向告訴政策制定者:放手讓市場與個人選擇即可——既然人是理性的,市場也會是理性的。
阿萊悖論(Allais Paradox)#
法國經濟學家 Allais 對美國經濟學家的「自我確定性」很反感。1953 年他在學者大會上提出兩個看似簡單的選擇:
情境 1#
- (1) 確定獲得 500 萬美元
- (2) 89% 機率得 500 萬、10% 機率得 2,500 萬、1% 機率得 0
多數人選 (1)。
情境 2#
- (3) 11% 機率得 500 萬、89% 機率得 0
- (4) 10% 機率得 2,500 萬、90% 機率得 0
多數人選 (4)。
兩組選擇加在一起違反預期效用理論。即使是冷靜的美國經濟學家也會在 Allais 問題前自我矛盾。這是預期效用理論最著名的反例。
特沃斯基對康納曼說:「故事就是這個——這場遊戲就是去解開 Allais 悖論。」
後悔(Regret):一個被忽視的情緒#
康納曼從一開始就不把這當成邏輯問題,而是心理問題——他覺得答案是「後悔(regret)」:
- 在情境 1,若你選了賭博並輸了——拒絕一個確定的 500 萬,你的後悔會非常巨大
- 在情境 2,兩個選項都是賭——失敗時的後悔差距小得多
- 「決定行為的不是後悔本身,而是『對後悔的預期』。已是這樣的事,不可能更糟——這在快樂中沒有對應的角色。」
兩人發現:
- 高興的人不會去想自己原本可能更慘
- 但不高興的人會反覆想自己原本可以更幸福
- 人不會用同樣的精力避免其他情緒,唯獨對後悔特別敏感
特沃斯基自己處世的策略是:「想像如果我選擇 A 之後我會多後悔,然後選擇我會最少後悔的那個。」
樂透號碼差距實驗#
你在園遊會買了一張很貴的彩票,期待大獎。號碼是 107358。結果開出的中獎號碼是 107359。
請受試者用 1 到 20 評分自己的不快樂程度。然後給另外兩組同樣的情境,但中獎號碼變成:
- 207358(首位數差 1)
- 618379(看起來毫無關聯)
中獎號碼越像他的彩票號碼,他越不開心。「在邏輯上沒有道理——客觀上你得到的結果完全相同——但有一種感覺:你『差一點點』就贏了。」事情是否能夠輕易被想像成『不一樣的結局』,會嚴重影響你的痛苦程度。
後悔的規則#
兩人歸納出後悔的規律:
- 接近成功會放大後悔:1992 年奧運銀牌得主反而比銅牌得主不快樂——銀牌反映「差一點點就金牌」的後悔;銅牌則反映「至少有上台」的喜悅
- 責任感放大後悔:你越覺得結果操之在己,後悔越強
- 「現狀」是一種預設選項:人在「確定 vs. 賭博」之間,會明顯偏向確定(即現狀);很多猶豫不決就是這種傾向
- 以色列戰後反思:人們後悔被偷襲、後悔沒先發制人——但很少人後悔「沒在 1967 年戰後歸還西奈」(若歸還,沙達特或許不會發動戰爭)。「人們對自己做了的事的後悔,遠多於對自己沒做的事的後悔。改變現狀帶來的痛苦明顯大於維持現狀帶來的痛苦——當你不行動讓災難發生,你不會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後悔理論」的轉折#
兩人花了一年發展後悔理論,並收集了大量資料:
| 你會選哪個 |
|---|
| (A) 50% 機率贏 1,000 美元 vs. (B) 確定 400 美元 |
| (A) 50% 機率贏 100 萬 vs. (B) 確定 40 萬 |
他們發現人對金錢的感受跟感官知覺驚人地相似:
- 黑暗中對最微弱的光最敏感、安靜中對最微弱的聲響最敏感
- 從 0 到 100 萬給的快樂,遠多於從 100 萬到 200 萬
- 人對絕對水準不敏感,只對「變化」敏感
康納曼問特沃斯基一個尖銳的問題:
Jack 與 Jill 今天都有 500 萬。
昨天 Jack 有 100 萬,Jill 有 900 萬。
他們同樣快樂嗎?
當然不。Jill 沮喪,Jack 興奮。即使從 Jack 拿走 100 萬,他仍比 Jill 快樂。
「最聰明的一群人在『測量效用』,但他們似乎把它當作『擁有金錢的效用』,把它連結到財富的『絕對水準』——『更多錢一定更好,更少錢一定更差』。但人對金錢的感受,就像對光、對聲音、對天氣的感受一樣——重要的不是絕對水準,是改變。」
特沃斯基的反應是:「你是對的。」
這個「人對改變敏感」的洞見,將成為兩人下一個更具革命性的理論——前景理論——的核心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