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沃斯基的生活規則#
特沃斯基會說:被邀請做任何事——去派對、演講、舉手——都不要當下答覆,等一天再說。隔天你會驚訝自己昨天有多少邀約其實會拒絕。對應的反向規則:想離開無聊聚會時,不要找藉口,直接站起來走。一旦你開始走,腦袋自然會找到台詞。
「除非你每個月都會為自己丟掉某樣東西而踢自己一下,否則你丟得不夠。」這是他對日常雜物的態度。也因此,他保留下來的東西就像經過嚴酷篩選的倖存者。
其中一張倖存的紙條,是他和康納曼在 Eugene 末期記下的草稿,幾乎像首詩——也是他們下一篇論文〈論預測的心理學〉(On the Psychology of Prediction)的素材:
- 人們透過「編故事」來預測
- 人們很少預測,卻什麼都解釋
- 不管喜不喜歡,人們活在不確定中
- 人們相信只要努力就能看見未來
- 人們接受任何能配合事實的解釋
- 字寫在牆上了,只是墨水看不見
- 人們經常費力地獲取自己已經擁有的資訊,並避開新知識
- 人是被丟進機率宇宙裡的決定論裝置
- 在這場比賽裡,意外是必然的
- 已經發生的一切,事後看來都「必然會發生」
判斷與預測:一線之隔#
對其他人來說,「判斷」與「預測」差別不大。但對兩人而言:
- 判斷:「他看起來像個好的以色列陸軍軍官」(已成事實的描述)
- 預測:「他將會成為好的以色列陸軍軍官」(含有不確定性,未來會被驗證)
「在不確定條件下做預測與判斷時,人們不依循機率法則或統計預測理論——他們依靠有限的幾個啟發法。這些啟發法有時帶來合理的判斷,有時則導致嚴重而系統性的錯誤。」
Tom W. 與被忽視的基礎比率#
兩人想證明:人們在做預測時會用「代表性啟發法」,無視基礎比率(base rates)。
美國研究所的科系基礎比率#
請受試者估計各科系研究生佔比:
- 商學:15%
- 計算機科學:7%
- 工程:9%
- 人文教育:20%
- 法律:9%
- 圖書館學:3%
- 醫學:8%
- 物理生命科學:12%
- 社會科學/社工:17%
Tom W. 的人格描述#
康納曼花一整夜寫出「Tom W.」這個典型計算機科學研究生的描述:
Tom W. 智力高但缺乏真正的創造力。他渴望秩序與清晰,喜歡每個細節各得其所的整潔系統。他的寫作平淡機械,偶爾穿插些蹩腳雙關語與科幻式想像。他渴望勝任。他對他人沒什麼感受也不感興趣。自我中心,但有強烈的道德感。
並告知受試者:這份描述是 Tom 高中時某位心理學家根據投射測驗寫的——也就是不太可靠。
結果:基礎比率被丟棄#
學生壓倒性地預測 Tom 是計算機科學研究生:
- 完全忽視「電算系只佔 7%」這個基礎比率
- 也忽略了描述本身來源不可靠
第一個讀完這份描述的研究員 Robyn Dawes 是統計訓練嚴格的學者。康納曼遞給他描述後,他「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彷彿一切都看透了」,說:「計算機科學家!」康納曼說:「那一刻起我就不擔心奧勒岡的學生會怎麼答了。」
Dick:完全無關資訊也能蓋過基礎比率#
兩人還想知道:如果給人完全沒用的資訊呢?他們設計了 Dick:
Dick 30 歲,已婚無小孩。能力高、動機強,前途看好。同事都很喜歡他。
實驗設計:
- 告訴受試者人選來自 100 人池子,70 人是工程師、30 人是律師
- 隨便挑一人,問:他是律師的機率?受試者答 30%(正確)
- 同樣設定但池子比例反過來,受試者答 70%(也正確)
- 加上 Dick 的描述後——無論池子比例怎樣,受試者都答「50%」
「顯然人對『沒有特定證據』與『有無用的特定證據』的反應截然不同:沒有特定證據時,先驗機率被正確使用;一旦給了無用的特定證據,先驗機率就被忽略了。」
飛行教官的回歸均值(再現)#
兩人再次拋出那個問題:
飛行教官對複雜動作給予高度讚揚後,下一次表現往往退步——這違反了心理學家建議的「正向強化」。心理學家該怎麼回應?
學生們提出各種解釋:稱讚讓飛行員自滿、教官根本不懂等等。
沒人看到康納曼看到的:飛行員在做完特別差或特別好的動作後,無論教官說什麼,下次的表現本來就傾向迴歸均值。「人對迴歸均值的盲目,使他看不見周遭世界的本質。我們終其一生暴露在一個程式中——獎勵別人時受罰、懲罰別人時受獎。」
把研究擴展到真實世界#
到 1972 年中,兩人已花了將近三年研究人類如何判斷與預測,但所有例子都來自心理學或學生實驗。他們知道這些洞見可以應用到任何要做機率判斷的領域。
「下一階段我們將把這項工作延伸應用到其他高層級專業活動,例如經濟規劃、技術預測、政治決策、醫療診斷、法律證據評估。我們希望讓專家意識到自己的偏誤,並發展減少這些偏誤的方法,從而顯著改善他們的決策。」
換言之,他們要把現實世界當成實驗室——把醫師、法官、政客當成受試者。
Biederman 的預言#
1972 年初,Stanford 訪問心理學家 Irv Biederman 聽完康納曼的演講後對太太說:
「這會贏得諾貝爾經濟學獎。我完全肯定。這是一個關於『經濟人』的心理學理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非理性與錯誤?因為它們來自人類心智的內在運作。」
Biederman 邀請特沃斯基去水牛城(Buffalo),他連講了 5 場面向不同領域的演講,每場都爆滿。
對歷史學家的演講:歷史的後見之明#
最讓 Biederman 印象深刻的是第五場:〈歷史詮釋:不確定下的判斷〉。特沃斯基把研究結果指向了歷史學這個學科:
「我們碰到讓人費解的情境時,總能在很短時間內給出一個解釋、一個假設、一個讓事實變得『可理解、連貫、自然』的詮釋。人很擅長從隨機資料中偵測模式與趨勢,但對於評估這些故事是否合理,卻嚴重不足。一旦採取了某個假設或詮釋,我們就會大幅高估它的可能性,並難以從其他角度看事情。」
Fischhoff 的尼克森訪中實驗#
研究生 Fischhoff 在尼克森(Richard Nixon)宣布訪問中國與蘇聯前,請人們估計各種事件的機率(尼克森會至少與毛主席見一次面、美蘇會建立合作太空計畫等)。訪問結束後,他再請同一批人回憶他們當初給出的機率:
- 受試者全都「以為自己對實際發生的事件給出較高機率」
- 他們系統性地高估自己當初的預見力
- Fischhoff 將這個現象命名為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
「蔓延的決定論」#
特沃斯基在演講中嚴厲地說:
「我們經常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後卻能滿懷自信地解釋它。這種『解釋我們無法預測之事』的能力是我們推理中一個重要而隱微的缺陷。它讓我們以為這個世界比實際上更不確定的世界更確定,也讓我們以為自己比實際上更不聰明。如果我們明天能在沒有任何新資訊的情況下解釋今天無法預測的事——那這件事必然早已被決定,我們應該能預測——我們做不到,於是責怪自己智力有限,而非世界本身的不確定性。我們經常為『沒看見後來看似必然的事』而責怪自己。誰知道呢——也許字早就寫在牆上了,只是墨水到底有沒有顯影?」
特沃斯基把這現象稱為「蔓延的決定論(creeping determinism)」,並寫下:「把過去看作毫無意外的人,注定會迎來充滿意外的未來。」
Biederman 回憶:「所有歷史學家都來聽——演講結束後個個臉色發白。」
把心理學注入決策分析#
1973 年初回到以色列後,兩人決定撰寫一篇集大成的綜述,鎖定能跨領域的《Science》期刊。寫作極慢——「一天能寫一句就是好日子」——其中他們發現了一個讓研究進入現實世界的途徑:決策分析。
Ron Howard 與颶風催化研究#
Stanford 教授 Ron Howard 是新興「決策分析」學科的奠基者,主張強迫決策者把不同結果的機率明確化。他的論文〈The Decision to Seed Hurricanes〉(決定是否催化颶風)討論:
- Camille 颶風剛剛重創密西西比墨西哥灣岸
- 用碘化銀(silver iodide)「催化」颶風可能能削弱風力或改變路徑
- 但政府一旦介入,就要為其結果負責——大眾與法院都不會因為「未發生的事」而給政府獎勵
決策分析的奇怪做法#
決策分析師用「命運轉盤」逼專家把腦中模糊的機率數字化:
- 給颶風專家看一個三分之一塗紅的轉盤
- 問:你覺得催化的颶風造成超過 300 億美元損失的機率,比較像賭紅色嗎?
- 若專家說「我寧願賭紅色」,表示他覺得颶風造成大損失的機率低於 33%
- 換成 20% 紅色的轉盤再問——直到比例匹配為止
兩人立刻看出問題:這套程序假設專家有能力正確評估高度不確定事件的機率。但他們的研究恰恰證明——專家估計機率時會被各種啟發法扭曲。例如 1973 年估計強颱登陸機率的人,必然受到 Camille 颶風記憶的「可得性」干擾。「我們以為決策分析會征服世界,而我們可以幫上忙。」
不確定性的中斷#
1973 年秋天,兩人飛往加州 Menlo Park 的 Stanford 研究所,準備與 Ron Howard 等決策分析師合作,把他們的洞見落地。
但在他們釐清如何把不確定性的研究帶進現實之前,不確定性自己介入了:1973 年 10 月 6 日,埃及與敘利亞(加上九個阿拉伯國家的兵力與援助)對以色列發動奇襲。以色列情報分析嚴重低估了攻擊機率。戈蘭高地:100 輛以色列戰車對 1,400 輛敘利亞戰車。蘇伊士運河沿線:500 名以色列士兵與 3 輛戰車迅速被 2,000 輛埃及戰車與 10 萬大軍輾過。
那個天氣晴朗、無雲的早晨,兩人在 Menlo Park 聽到以色列重大傷亡的消息——立刻趕往機場,搭最早一班飛機回家投入又一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