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猜不透的兩位明星#

康納曼與特沃斯基都在希伯來大學心理系,卻幾乎不交集。學生們把這兩位「明星」視為某種神祕的競爭關係:

  • 康納曼忙著研究知覺、瞳孔、注意力,試圖把心理學應用到現實
  • 特沃斯基則完全沉浸在抽象的數學心理學中——和一群美國學者寫一本三冊厚的《測量基礎》(Foundations of Measurement
  • Amnon Rapoport 出國前的觀察:「我們似乎讓康納曼有點不安——他像是有點怕我們、對我們起疑。」

1969 年春天,康納曼破例邀請特沃斯基到他的「心理學的應用」研討課演講。這是他從不請客座的一堂課。

撲克籌片與 Bayes 定理#

特沃斯基講的是密西根 Ward Edwards 實驗室的研究:

  • 兩個袋子各裝紅白籌片,比例 75:25 或 25:75,但你不知道哪一袋是哪個比例
  • 隨機選一袋,每抽一枚籌片問受試者:「這是『多紅』那袋的機率多少?」
  • 用貝氏定理(Bayes’s theorem)可以算出正確答案:每抽一個紅籌片,機率提升 3 倍;抽到白色,除以 3
  • 若連抽三紅,正確機率應為 27:1(96%)

實驗結果:受試者的判斷會往正確方向移動,但移動幅度不夠大——抽到三紅後,他們估計只有 3:1(75%)。

Edwards 為這現象命名:人是「保守的貝氏推論者(conservative Bayesians)」。也就是說,人「彷彿」內建貝氏公式——只是有點保守。這個觀念延續了經濟學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53 年的名言:撞球選手不必懂物理學,但他擊球的方式「彷彿」他懂。

康納曼的反擊#

康納曼聽完一頭霧水。他從沒思考過「思考」這件事,但他知道知覺與聽覺都會系統性地被欺騙——為什麼思考會比較可靠?

「我從沒太想過思考這件事,」他說,「但我知道我自己就是一個糟糕的直覺統計學家。我也不認為自己比別人笨。」

他立刻拋出一連串反駁:

  • 你只要在希伯來大學的統計課坐一堂,就會看到學生根本不會自然內化基礎機率(base rate)
  • 他自己的人格實驗失敗,正是因為樣本數太小卻仍下大結論
  • 「人不是保守的貝氏推論者,他們根本不是任何意義下的統計學家。他們會從很少資訊跳到很大的結論」

他指控 Edwards 那群人犯了嚴重錯誤:

「這就是當人們對某個理論產生情感依附時會發生的事——他們把證據去配合理論,而不是把理論去配合證據。他們再也看不見就在自己鼻子前的東西。」「保守的貝氏推論者」這個說法本身就毫無意義——它預設人有正確答案,只是稍稍偏離。但這不是真實的心理過程。

康納曼按以色列風格「把他逼到牆上」(push him into the wall)——在耶路撒冷的學界,「人人都有權持有自己的意見」是加州的事。當天晚上,康納曼回家興奮地對太太說:「我贏了一場辯論。」

特沃斯基動搖了#

在「特沃斯基歷史」中,他幾乎從不認錯,也很少改變心意。但這一次他不一樣了:

  • 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Aumann 說:「我幾乎從沒聽過特沃斯基說『我沒想到那一點』——但我那次聽到了。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他幾乎沒有什麼是他沒想到的。」
  • 後來他衝去找朋友 Margalit:「你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我做了一場演講,康納曼說『精彩的演講,但我一個字也不信。』」
  • 他真正不安的是康納曼的指控:「判斷不可能與知覺脫節。思考不是一個獨立的行為。」

康納曼後來說:「特沃斯基那天受到嚴重的衝擊。他原本承諾於一個讓 Edwards 研究有意義的世界觀,但那天下午,他看見了另一個世界觀——在那裡,那份研究看起來很愚蠢。」

特沃斯基其實心中早有疑慮,例如他帶兵在沙漠中導航的經驗——遠處的水看似一英里,走幾小時也走不到。他熟悉光學錯覺如何致命。1969 年某次在戈蘭高地觀察敘利亞軍隊時,他對部下 Izzy Katznelson 說:「機率不是一個既定值。人不知道怎麼正確處理它。」

性格反差中的化學反應#

1969 年秋天,兩人都回到希伯來大學。任何時段你都能找到他們在某間研討室裡,一邊大笑一邊大吵。學生們不解:為什麼這兩個如此南轅北轍的人,能相處得這麼好?

康納曼特沃斯基
大屠殺倖存兒童自信滿滿的 Sabra(土生土長以色列人)
永遠覺得自己錯永遠覺得自己對
不參加派對派對的靈魂人物
隨時都像從某個正式場合走來鬆弛、隨意
悲觀主義者強迫自己樂觀(「悲觀的人經歷壞事兩次:擔心一次、發生一次」)
渴望取悅他人不懂為什麼要取悅他人
一句負評就能讓他陷入長隧道的自我懷疑周圍人都怕他指出論點漏洞
辦公室紙堆滿天,亂到找不到東西桌上只有一支鉛筆,空到找不到東西

但兩人也有許多共同點:都是東歐拉比的孫子;都不信神;都想做「正常情緒下人如何運作」的科學;都渴望尋找簡單而強大的真理;兩人都擁有令人驚嘆的肥沃心智。

同事比喻:「就像把一隻白老鼠放進蟒蛇籠裡,回頭一看——白老鼠在說話,蟒蛇蜷縮在角落入神聆聽。」

兩人的書寫:低聲耳語的笑聲#

兩人開始合寫第一篇文章。特沃斯基不打字,康納曼也不愛——於是用筆記本,逐句反覆推敲,一天最多寫一兩段。

  • 康納曼回憶:「我隱隱知道,這次不會是平常的論文——它將是別的東西。因為它好笑。」
  • 「我記得自己在椅子上靠後翹腳大笑,差點翻倒在地。」
  • 在特沃斯基面前,康納曼第一次有「比所有人都聰明的快感」;在康納曼面前,特沃斯基失去了平常的批判鋒芒,變得不挑剔
  • 兩人都覺得彼此的貢獻無法切割,最後丟硬幣決定誰是第一作者——特沃斯基贏了

〈小數法則的迷信〉:拆解專家的直覺#

論文題目是〈Belief in the Law of Small Numbers〉。其論點:

  • 即使受過訓練的統計學家,也會把樣本當作母體的縮影看待
  • 他們相信「大數法則」也適用於小數——這是一個迷信
  • 連硬幣都不可能有他們以為的那種「公平」——「即便最公平的硬幣,也不可能像賭徒所期待的那樣公平,因為它沒有記憶與道德感。」(在學術期刊上這算很俏皮的笑話)

賭徒謬誤(Gambler’s Fallacy)#

人們知道擲硬幣公平,但他們以為「連續正面幾次後,下一次比較可能是反面」——彷彿硬幣自己會去「平衡」。這是錯的。

IQ 題與心理學家的錯#

論文裡其中一題:

已知某市八年級學生平均 IQ 為 100。你隨機抽取 50 個小孩做研究,第一個小孩 IQ 為 150。你預期整個樣本的平均 IQ 是多少?

  • 受訪的心理學家多半答 100:他們以為這個高 IQ 異常值會被一個低 IQ 異常值「抵消」
  • 但用貝氏定理計算的正確答案是 101
  • 在大樣本裡大數法則保證收斂,但在小樣本裡不會

訓練有素的科學家也會無視抽樣變異的存在。他們對小樣本如此有信心,以致於把任何不一致都歸因於「兩組之間有什麼差異需要解釋」——而不是承認那只是抽樣變異。論文寫道:「實驗心理學家很少把實際結果偏離預期歸咎於抽樣變異,因為他總能為差異找到一個因果『解釋』。因此他幾乎沒有機會看到抽樣變異在運作。他對小數法則的迷信永遠不會被打破。」

特沃斯基還補上一刀直接戳向 Edwards:

Edwards 說人們「保守地」從機率資料中提取資訊;但根據我們的『代表性假設』,受試者其實是從資料中萃取了比資料實際包含的更多確定性——剛好相反。

康納曼說:「Edwards 是已經立穩腳跟的學界人物,我們在攻擊他——特沃斯基在向他吐舌頭。」

一篇開啟新典範的論文#

論文〈Belief in the Law of Small Numbers〉於 1971 年發表於《Psychological Bulletin》。康納曼自己原本不認為它有多了不起:

  • 「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寫,我會謹慎、加上 100 個註腳,然後可能還會自承『我是個剛改過自新的笨蛋』。我自己其實寫得出這篇——但那樣寫出來就沒人會理。它有那種明星感,而我把它歸功於特沃斯基。」

但密西根大學的數學心理學家 Dave Krantz 讀後說:

「我認為這是一個天才之作,至今仍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論文之一。它與當時所有人正在做的事完全相反——大家都在幫貝氏模型修補小錯。但這篇論文證明:統計才是處理機率情境的正確方式,但人不是用統計在思考。論文裡每一道測驗題,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答錯。」

哈佛經濟學家 Matthew Rabin 後來說:「經濟學家一遍又一遍說:如果現實的證據明擺著事實,人就會搞清楚事實。也就是說人們是優秀的統計學家——做不到的會被淘汰。如果這個前提是錯的——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一個比統計更大的問題#

論文最後一段點出了真正的核心:

「人們的直覺期待,被一種對世界一致的錯誤知覺所支配。這個錯誤知覺源自於人類心智本身。」

如果心智在面對不確定世界做機率判斷時,並不是直覺統計學家——那它到底是什麼?它在做什麼?

兩人即將踏上一條解構主流社會科學的旅程:去找出那個「不是統計學的東西」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