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新身分回國的特沃斯基#

1966 年秋天,特沃斯基結束五年的美國生活回到以色列。老朋友們發現他變了一些,但骨子裡還是那個特沃斯基:

  • 多了一抹專業氣質——成了希伯來大學助理教授,桌上整齊得只放著一支自動鉛筆與一個橡皮擦
  • 出國前他連一套西裝都沒有,回來後居然穿淡藍色西裝出現
  • 但他選西裝的標準很「特沃斯基」:只看口袋的數量與大小
  • 對公事包還近乎戀物——擁有數十個

他帶回了一位太太:Barbara Gans,密西根認識的心理系同學。Barbara 觀察以色列:

物質貧乏(沒電話沒車也沒人有),但社會有一種獨特的張力——每當 BBC 廣播響起,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邊事情聆聽;阿拉伯國家邊境的危險近在咫尺,戰爭隨時可能爆發。

六日戰爭:學者再次穿上軍服#

1967 年 5 月 22 日,埃及總統納瑟(Gamal Abdel Nasser)封鎖蒂朗海峽(Straits of Tiran)。當晚 10 點,軍方來找特沃斯基入伍。他翻出五年前的傘兵制服,居然還合身:

  • 整個國家進入戰時狀態:以色列政府悄悄為公園做祝聖儀式,準備充當亂葬崗
  • 私家車接管公車路線、學童送牛奶與郵件、阿拉伯裔以色列人志願填補空缺
  • 6 月 5 日,以色列空軍奇襲,數小時內摧毀埃及空軍 400 多架戰機
  • 6 月 7 日同時與埃及、約旦、敘利亞三方開戰
  • 一週後戰爭結束,國土比戰前大兩倍以上,奪回耶路撒冷舊城

戰後不久,朋友 Amnon Rapoport 在離開戰場後對自己感到震驚:「24 小時內你把我變成殺人機器。教授和殺手——這怎麼調和?」他承認「我不想一輩子活在特沃斯基的陰影裡」,1968 年離開以色列,到北卡羅萊納大學任教。特沃斯基失去了最親近的對話夥伴。

阿維(Avi)的戰場與他遇見的康納曼#

22 歲的傘兵 Avishai Henik 在六日戰爭中差一點死了兩次:

  • 在耶路撒冷舊城戰役中,戰友 Moishe 在他身邊被擊斃,他自己無事
  • 戈蘭高地進攻前夕,他被指派打頭陣衝入敘利亞戰壕
  • 攻擊發起前數小時,宣布停火——但指揮官仍堅持出擊:「Avi,你太天真了,難道有了停火令我們就不拿戈蘭高地了嗎?」
  • 衝進戰壕時,敘利亞人已經撤離,戰壕空無一人

戰後他選擇了心理學:「我想了解人的靈魂。不是心智,是靈魂。」希伯來大學沒有名額,他到南方新成立的內蓋夫大學(University of the Negev)就讀。在那裡他遇上了一位「兼職」教授——當時希伯來大學薪水太低,康納曼跑到那裡兼課。

「迴歸均值」與飛行員的稱讚#

康納曼當時正在協助以色列空軍訓練戰機飛行員。教官告訴他:

  • 飛得特別好的飛行員,被稱讚之後下次表現變差
  • 飛得特別差的飛行員,被批評之後下次表現變好
  • 因此他們相信「批評比稱讚有用」

康納曼觀察一陣子後,向他們解釋了發生什麼事:

飛得特別好或特別差的飛行員都只是在「迴歸均值(regression to the mean)」——下次表現自然會回到平均水準,與教官說了什麼無關。心智的錯覺讓教官誤以為「給快樂」比「給痛苦」效果差。

康納曼後來寫道:「因為我們傾向在他人表現好時獎勵、表現差時懲罰,又因為迴歸均值的存在——人類的處境就是:我們因為獎勵別人而被統計地懲罰、因為懲罰別人而被統計地獎勵。」

教學的康納曼:腦中已備一切#

阿維對康納曼的第一印象是震撼:

  • 教統計學時,每個原理都用真實生活的例子說明——「他不是在教統計,是在教這一切的意義」
  • 教知覺心理學時引用《塔木德》中拉比描寫日夜交替的段落,再導出 Purkinje 效應(白晝下最亮的顏色,到了黃昏會變成最暗)
  • 進教室不帶任何筆記,講完整堂精彩的課

阿維後來進希伯來大學念研究所,覺得老師「就還好」。系主任問為什麼,他說因為他在 Beersheba 上過康納曼的課。系主任回他:「你不能拿其他老師跟康納曼比。教師這個類別裡有一個特別的子類別叫『康納曼級』。你不能拿一般老師跟他比。」

教室外的康納曼:極度不安全感#

但教室之外,康納曼的情緒起伏極大:

  • 一次學生給他一份糟糕的評價,他沮喪到問阿維:「我還是原來那個我吧?」
  • 同事形容:「不知道今天會見到哪一個康納曼。脆弱、渴望被肯定,卻又容易受傷」
  • 一位前助教說:「他總是處於懷疑中,明明學生愛他,他卻說『我覺得學生不喜歡我』」
  • 一位同事甚至形容:「他像沒有幽默感的伍迪艾倫」

這份脆弱與善變雖是弱點,卻意外成了一項力量——它推著他在多個領域之間移動,從不固守一個身分。

從錯誤理解心智#

康納曼放棄人格研究後,建了一個視覺實驗室。他把受試者的下顎固定,向眼睛閃強光來研究瞳孔反應。但他真正的方法論是:

「要了解像眼睛這樣的機制,唯一的方法是研究它犯的錯。錯誤不只是有教育意義——它是解開機制本質的鑰匙。要了解記憶?你不研究記憶,你研究遺忘。」

他依此原則探索一連串題目:

  • 視覺實驗:發現極短閃光的「亮度感」其實是時間 × 強度的乘積
  • 知覺防禦(perceptual defense):人能在意識前阻擋禁忌字眼
  • 撲克牌與數字序列實驗:人能否潛意識察覺隱藏規律?(他試了,得出否定結論並放棄)
  • 他自認「在做科學」——是補完自己訓練的有意識行為

學生與同事眼中:

  • 他無法判斷什麼是浪費時間、什麼不是——任何事都覺得可能有趣
  • 從一個熱情切換到下一個熱情極快、容易接受失敗,幾乎是預期失敗
  • 「我每次發現自己思想中的瑕疵,都感受到一種前進和發現的快感」

在 Austen Riggs:精神分析師的後見之明#

精神分析的觀念康納曼一向懷疑(「胡言亂語」),但他仍接受邀請去麻州 Austen Riggs Center 待了一個夏天觀察大師級精神分析師。某次:

  • 一群分析師花了一個月觀察一位年輕女性病人,每人寫下完整的診斷報告
  • 預定面談前一晚,這位女性自殺了
  • 沒有任何一份報告甚至暗示她有自殺風險
  • 但事後他們紛紛說:「線索全都在那裡!我們怎麼會錯過?」

「事後一切都那麼有道理;事前卻幾乎毫無道理。」康納曼意識到,這個案例教的不是病人,而是「任何在已知結果後修改自己預測的人」——後見之明的偏誤就此入心。

催眠實驗的識破#

1965 年到密西根大學,康納曼跟隨心理學家 Gerald Blum 研究情緒對心智運作的影響:

  • Blum 用催眠在受試者身上重現「人生最痛苦的經驗」
  • 看到指定卡片就立即重歷其中
  • 然後測量他們執行心智任務的能力

康納曼提出一個檢驗:「我們給他們選擇——重歷最糟經驗 vs 一次輕微電擊?」

結果——所有人都選擇重歷最糟經驗,沒有人選電擊。

「Blum 嚇壞了,因為他連蒼蠅都不忍心傷害。我那時意識到——這整套設計是個愚蠢的把戲。受試者明顯在配合。我退出了那個領域。」

瞳孔:通往心智的窗口#

讀到 Eckhard Hess 在《Scientific American》上關於瞳孔對刺激的反應的文章後,康納曼開始與 Jackson Beatty 合作:

  • 不是研究眼睛如何欺騙心智,而是研究心智如何影響眼睛
  • 受試者執行需要心智努力的任務(記住數字串、辨別音高)時,瞳孔放大
  • 結論:思考與知覺之間可能存在某種「拮抗關係」(an antagonism between thinking and perceiving)

與 Anne Treisman 的相遇與「注意力」研究#

1966 年康納曼到哈佛訪學,聽英國心理學家 Anne Treisman 的演講,研究主題是 雞尾酒會效應(cocktail party effect)

  • 人能在多重聲音中過濾出自己想聽的——但被忽略的聲音真的完全被擋住嗎?
  • 雙耳分聽實驗發現:被忽略那一耳的字眼有部分仍會穿透——例如自己的名字
  • Treisman 提出:注意力不是「開/關」開關,而是「選擇性減弱」的機制

多年後康納曼與 Treisman 都離開原本的婚姻、結為夫妻。但回到 1966 年,是 Treisman 的觀念立刻啟發了他。

回到希伯來大學後,他用雙軌錄音機測試不同人切換注意力的能力:

  • 英超與第四級足球員的差異?沒有
  • 戰機飛行員的差異?有!能切換注意力的成功率高
  • 巴士司機的差異?也有——切換能力差的容易出車禍

把心理學變得有用的康納曼#

康納曼在希伯來大學最受歡迎的研究所課程叫「心理學的應用」(Applications of Psychology),每週給學生一個現實問題:

  • 恐怖份子在城市垃圾桶放炸彈:政府如何降低民眾恐慌?(最後政府直接拆除垃圾桶)
  • 集體農場的技術變革:勝利者只有少數,輸家會抗爭得更激烈。改變難在何處?引用心理學家庫爾特・勒溫(Kurt Lewin)的觀念:與其增加推力,不如減少阻力——「讓改變變容易」
  • 如何讓飛行員背下一連串指令:用喬治・米勒(George Miller)的「神奇數字 7±2」分組,再讓他們把指令唱出來變成「行動歌曲」
  • 如何防止偽鈔:不同面額長得像(迫使人仔細看)vs. 形狀色彩各異(難以複製)哪個好?
  • 如何教人玩用木製迷宮把鋼珠引到終點的玩具:拆解成手部穩定、傾斜技巧等子技能分別教

一位學生回憶:康納曼對學生說,當問題很難時——「他應該去睡個午覺。」「有人說過教育就是『不知道時知道該怎麼辦』,康納曼把這個觀念發揮到了極致。」

一場注定的相遇#

康納曼把世界結構成「等待被解的問題」:每堂課學生都好奇他會帶什麼新題目進來。

然後有一天,他帶進了特沃斯基(Amos Tvers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