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排隊裡的相遇#
1957 年,希伯來大學成立以色列第一個心理系。這個簡陋的選拔考場成了未來幾位學科要角的起點。在排隊應試的人龍中,剛從戰場退伍的 Amnon Rapoport 旁邊,站著一個小個子、皮膚蒼白、戴紅色貝雷帽的傘兵。對方還沒開口,他就先一步開了口——那個人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
Rapoport 回憶:「我立刻就明白:我沒有他聰明。」
那一年只有 20 個錄取名額,卻有數百人應試。錄取的 20 人中,有 19 人後來都拿到了博士。
特沃斯基其人:典型的以色列人#
特沃斯基的家世與成長背景,幾乎是「典型以色列人」的縮影:
- 父母是 1920 年代為躲避俄羅斯反猶迫害而到巴勒斯坦的拓荒者
- 母親 Genia 是社會運動者與政治人物,連任五屆以色列國會議員,常年不在家
- 父親 Yosef 是獸醫,棄醫從獸的理由很特別:「動物比人感受到更多真實的痛苦,但抱怨少得多。」
- 13 歲就和姊姊年齡相差,等同獨生子女
- 高中時和班上其他亮眼男生都選了數理組,他卻特立獨行地選了人文組——後來說「數學我可以自學,但人文老師的課讓我充滿享受與驚奇」
體能與膽識:跳傘 50 次的傘兵#
特沃斯基並不像個傘兵——體型嬌小、皮膚蒼白——但他極度好動敏捷,喜歡從岩石、桌子、坦克上臉朝下假裝跌落,最後一刻翻身落地。他的主動體現在許多軼事中:
- 12 歲不會游泳,卻接受同伴挑戰,跳下 10 公尺跳台。他先找了一個大個子在水中接他,跳完再被拖出水面
- 自願加入精英傘兵部隊,體重不夠合格,他就拼命喝水補重
- 跳傘超過 50 次,第一次「不帶降落傘飛行」是 1961 年去美國念研究所,下降時他向旁邊乘客說:「我從來沒降落過。」
解救戰友的那一晚#
最著名的事蹟發生在一次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部視察的訓練中:
- 一名士兵負責用爆破筒(bangalore torpedo)破壞鐵絲網。從拉動引信到爆炸,他有 20 秒可逃命
- 那名士兵拉了引信後昏倒,整個身體壓在炸藥上
- 指揮官大喊「所有人不要動,讓他死」
- 特沃斯基不顧命令衝了出去,把人扛了 10 碼後拋下、自己撲在他身上保護他
- 爆炸的彈片留在特沃斯基體內一輩子
- 親眼看見的戴揚(Moshe Dayan)將軍頒獎時對他說:「你做了一件非常愚蠢且勇敢的事。下次再做就饒不了你了。」
朋友 Uri Shamir 觀察到:他不見得真的「不怕」,更像是「比起被當成不夠男人,他寧可英勇」。但他逼自己英勇——直到英勇變成習慣。
心智的招牌:跨領域的瞬間穿透力#
朋友與同事公認,特沃斯基有一種「對任何主題第一個反應就在前 10%」的能力:
- 諾貝爾物理獎主 Murray Gell-Mann 滔滔不絕後,他笑說:「Murray 啊,這世界上沒有人像你想的自己那麼聰明。」
- 一位拿到 Wolf 獎的物理學家在派對上跟他長談,事後打電話給主辦人:「那位物理學家是誰?是這群人裡最聰明的。」事實上他不是物理學家,而是心理學家
- 密西根大學心理學家 Dick Nisbett 設計了一條「智力測驗」:你越快意識到「特沃斯基比你聰明」,你就越聰明
普林斯頓哲學家 Avishai Margalit 說:「不管什麼題目,特沃斯基的第一反應都在頂尖那 10%——這份清晰與深度令人震懾。他像是一進來就直接站在討論的中心點。」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特沃斯基有一種罕見的天賦:他能精準地、只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 作息像吸血鬼:日出睡覺、傍晚起床;早餐吃醃黃瓜,晚餐吃蛋
- 邊開車邊刮鬍子刷牙
- 想跑步就脫掉外褲、穿著內褲衝出家門全速跑
- 桌上堆著一週份的信件,每天的新信推倒舊的,當最舊那一疊掉到桌邊就被推進垃圾桶——「急事的好處在於:等夠久,就不再急了。」
- 看電影若五分鐘內覺得不好看,立刻離場:「他們已經拿了我的錢,難道我還要把時間也給他們嗎?」
- 朋友 Yeshu Kolodny 說:「我跟他說『我必須做這個、我必須做那個』,他就回我『不,你不必。』我覺得:這個人真幸福!」
特沃斯基認為人們為了避免一點點尷尬而付出巨大代價,他很早就決定不值得。
為什麼選擇心理學#
希伯來大學要求修兩門主修。特沃斯基選哲學與心理學,但兩年後對 Amnon 說:
「哲學沒辦法做什麼了。柏拉圖把太多問題解決掉了。聰明的人太多、剩下的問題太少,而且這些問題沒有解。」
他批評哲學家檢驗自己的人性理論,樣本數只有一個——他自己。心理學至少假裝是一門科學,理論可以被別人複製或證偽。
至於為什麼選擇研究人?以色列朋友 Margalit 說:「在小鎮裡,猶太人是小商販,必須隨時評估別人——誰危險?誰會還債?我們依賴自己的心理判斷力。」
走向決策研究#
1959 年,Amnon 在期刊上讀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心理學家 Ward Edwards 的論文〈決策理論〉(The Theory of Decision Making):
- 經濟學家假設人是「理性」的——能依偏好邏輯地排序選擇
- 例如:若你偏好咖啡>茶、茶>熱可可,那你應該偏好咖啡>熱可可(即「遞移性 transitivity」)
- Edwards 提議讓心理學家來檢驗這些經濟學的假設
數學家 Kenneth May 用配偶選擇做實驗:給學生看三位候選人(在外貌、智力、財富各有強弱),兩兩配對選擇。超過四分之一的學生違反遞移性——他們會說 Jim 比 Bill 好、Bill 比 Harry 好,但又選 Harry 比 Jim 好。
特沃斯基讀到 Edwards 那篇論文後極為興奮:「特沃斯基比任何人都先聞到金子的味道。」(Amnon 的話)。1961 年秋,他飛往密西根大學,跟著 Edwards 學習。
在傑克森監獄做實驗#
到了密西根,特沃斯基需要既被關著、又對小錢有反應的受試者——他在傑克森州立監獄重刑犯區找到了:
- 用糖果與香菸(在監獄裡是貨幣)讓囚犯在不同賭局之間選擇
- 結果發現:囚犯(以及哈佛大學生)和 May 的學生一樣,會違反遞移性
- 即使事先警告他們會做出 C > A 的選擇也沒用——他們真的會做
- 機制有點像「溫水煮青蛙」:人類對極小的差異不敏感,所以容易在連續比較中讓選擇前後矛盾
但特沃斯基沒有從這裡跳到「人是非理性的」這種大結論。他寫道:「面對複雜的多維度選項——工作、賭局、政治候選人——要恰當地利用所有可用的資訊,極為困難。」他不認為現實生活像他的實驗那樣容易誤導人。
與 Coombs 的相似性判斷研究#
特沃斯基也被密西根的 Clyde Coombs 吸引。Coombs 受食品公司 General Mills 委託,要找出「如何測量顧客對麥片的偏好強度」。他把選擇拆解為:
- 心中有個「理想」(理想的伴侶、理想的甜度)
- 把現實選項與理想比較,挑最接近的
- 測量「相似性」於是成為核心問題
當時心理學主流理論假設「相似」就是某個心理空間裡的「距離」——而距離天生對稱:紐約到洛杉磯一定等於洛杉磯到紐約。
但特沃斯基發現了一個簡單卻致命的反例。
相似性的不對稱:殺死整個典範#
特沃斯基受柏克萊心理學家 Eleanor Rosch 的色彩研究啟發。她發現受試者會說「洋紅像紅,但紅不像洋紅」。特沃斯基把這個觀察推廣:
- 人們說北韓像紅色中國,但紅色中國不像北韓
- 特拉維夫像紐約,但紐約不像特拉維夫
- 103 像 100,但 100 不像 103
- 玩具火車像真火車,但真火車不像玩具火車
- 兒子像父親,但父親像兒子?問了會被瞪
「『土耳其人打仗像老虎』——我們不會反過來說『老虎打仗像土耳其人』。比喻在語言中本質上就是不對稱的。」
特沃斯基的結論是:
- 人比較兩件事物時,根本沒在用「對稱距離」
- 任何用「距離」概念建構的相似性理論——全部錯了
「特徵相似性」(Features of Similarity)#
特沃斯基提出自己的理論:
- 人比較兩件東西時,是在「列出注意到的特徵」並計數
- 共同特徵越多 → 越相似;不共同的特徵越多 → 越不相似
- 不同物件擁有可被注意到的特徵數本來就不一樣(紐約比特拉維夫多)——這就解釋了不對稱
一位學生質疑:「兩隻三條腿的狗跟一隻三條腿與一隻四條腿的狗,特徵數一樣多啊?」特沃斯基答:「特徵的『缺席』本身就是一個特徵。」
這套理論帶出一連串新洞見:
- 愛與恨、悲與喜:不再是某條尺度上的兩端,可以同時有許多共同特徵與相異特徵
- 遞移性違反:選咖啡 vs 茶時注意「咖啡因」、選咖啡 vs 熱可可時注意「糖」——同一杯咖啡在不同情境下被注意到的特徵不同,於是排序被翻轉
- 分類強化刻板印象:把香蕉與蘋果歸類為「水果」,會讓它們在心裡變得更相似。要削弱刻板印象,去除那個分類即可
「負向科學」的開端#
「特沃斯基做科學不是漸進式的,而是跳躍式的。他會找到當下流行的典範、找出它的核心命題,然後把它摧毀。他自己常用一個字:negative(負向)。事實證明,這是社會科學裡非常強大的一種做法。」(Rich Gonzalez)
特沃斯基會從「拆解別人的錯誤」開始。而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其他人犯過的錯誤等著他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