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任自己記憶的男人#
康納曼(Daniel “Danny” Kahneman)有許多懷疑,其中最奇特的,是他對自己記憶的懷疑:
- 他能不看講義講完整學期的課,卻在被問到自己的過往時說「我不相信我的記憶」
- 一位前學生形容:「他的核心情緒就是懷疑——這非常有用,因為它促使他不斷往更深處探。」
- 他對自己人生的態度其實是「不要相信自己」——這也許就是他人生的策略
康納曼後來成為世上最具影響力的心理學家之一、以揭示人類錯誤而聞名;但他自己的記憶,他不認為值得太認真看待。
巴黎、SS 軍人、與一塊巧克力#
1941–1942 年間,巴黎被德軍佔領,年幼的康納曼被迫在毛衣前胸別上黃色大衛之星:
- 他羞愧到提早半小時上學,避開同學的目光;放學後在街上把毛衣翻過來穿
- 一晚錯過宵禁,遇到穿著最令人恐懼的黑色 SS 制服的德軍
- 對方反而把他抱起來、用德語充滿感情地說話,給他看自己兒子的照片,然後給了他一些錢
- 那一刻他確信母親說的話:「人是無比複雜而有趣的。」
這段記憶後來成了康納曼研究的隱喻:一位被訓練來辨認猶太人的 SS 軍人,竟因為他自己腦中對某個小男孩的記憶,看不見懷裡抱著的就是一個猶太小孩。
父親的逝去#
康納曼的父親本是巴黎萊雅(L’Oréal)化妝品公司的化學家。1941 年 11 月被德軍掃蕩入獄六週後,因公司創辦人 Schueller 出面(諷刺的是,Schueller 後來被揭露是替納粹搜捕法國猶太人的組織主謀),以「對戰爭工作至關重要」為由獲釋:
- 父親回家時穿著最好的西裝、瘦到只有 45 公斤,皮包骨,卻為了等家人一起吃飯而忍著沒進食
- 1942 年舉家南逃維琪政府區,藏在穀倉、改名換姓、住到雞舍裡
- 父親患糖尿病但不敢就醫——治病比不治病更危險
- 1944 年 4 月 27 日夜,父親散步時告訴 9 歲的康納曼:「你也許要承擔起責任,把自己當成家中的男人。」當夜父親過世
- 康納曼說:「我對他的死非常憤怒。他是一個好人,但他不夠堅強。」
在迫害中觀察人#
被迫長期躲藏的康納曼,從 7 歲起就被告誡「不要相信任何人」:
- 沒有朋友,連點頭之交都可能要命
- 但他卻保有一種幾乎是「理論性」的興趣——為什麼別人這麼想、這麼做
- 他發現許多明顯該起疑的人——老師、酒吧老闆——卻完全看不見他一家是猶太人;甚至有民兵向他姊姊獻殷勤
- 戰後他試圖追溯自己童年「珍貴的友誼」,寫信給記憶中的俄羅斯貴族兄弟,對方回信表示記得他並寄來合照——但他不在照片裡。那段友誼是他想像出來的
連自己童年的友誼記憶都靠不住。這個發現極可能形塑了他日後對人類記憶與判斷力的根本懷疑。
在以色列的局外人#
1946 年舉家移居巴勒斯坦。13 歲那年他在耶路撒冷街上做出最終決定:「我可以想像有一個神,但不會是一個在意我手淫的神。」從此他不再有宗教生活:
- 他學希伯來語極快,但他與母親在家仍說法語
- 他的最好朋友 Shimon Shamir 形容:他是個獨來獨往的人,不需要超過一個朋友,14 歲就花時間寫一篇沒有人指派的長文,比較英國紳士與古希臘貴族的人格特質
- 「在很多方面他是一個 outsider(局外人)。這是他的個性,而不是因為他是難民。」
- 他選擇不接受以色列「現成包裝好的身份認同」,而是利用以色列給他的空間「自己造一個身份」
心理學的兩條路:行為主義 vs. 完形心理學#
15 歲,職業性向測試判定康納曼適合當心理學家。17 歲他直接進入希伯來大學念心理。當時的心理學是一場混亂的辯論:
行為主義(Behaviorism)#
- 領頭羊是史金納(B. F. Skinner):把老鼠關進「操作制約箱」、教鴿子彈鋼琴
- 主張動物行為由外部獎懲驅動,跟想法、情感無關
- 心智內部不可觀察 → 不值得研究
- 一個流傳的笑話總結了這種「無菌」氣質:兩人做完愛,其中一個轉頭問另一個:「對你來說很爽,那對我來說呢?」
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
- 由德國猶太人在 20 世紀初柏林開創
- 探究心智如何「製造意義」:從黑暗中冒出的光看起來更亮、灰色被紫黃包圍會變綠
- 為什麼人會把片段拼成連貫的故事?為什麼脈絡會改變我們所看見的東西?
一個更切身的問題吸引了康納曼:當一個立志要消滅猶太人的政權崛起,為什麼有些猶太人看出真相而逃,有些人卻留下被屠殺?這類問題不可能由實驗室裡再聰明的老鼠來回答。
軍隊裡的心理學家#
從希伯來大學畢業後依法服役。康納曼溫和、易迴避衝突、體能極差,並不像個軍人。卻被分配到陸軍心理單位——當時這個單位甚至沒有任何心理學家,他的上司是一位化學家。
於是這個 21 歲、自學成才的青年,成了以色列國防軍的「心理事務專家」。他要解決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
如何把建國後迅速湧入、語言文化各異的 73 萬移民組織成一支戰力?以色列雖然不是「正常社會」,但它的軍隊正處於失序狀態:步兵夜襲常迷路找不到目標、軍官從後方領兵、新兵一遇衝突就潰散。
設計人格測驗:對抗光環效應#
康納曼的第一個任務是評選軍官。他注意到一個現象:
- 看候選人在團體任務中的表現,每個人的「真實本性」似乎一目了然
- 自信地預測誰會成為將才、誰只是平庸
- 但拿預測去對照他們在軍校的真實表現——他的判斷一文不值
- 然而這份「預測過後仍然自信」的感覺,讓他想起穆勒-萊耶錯覺(Müller-Lyer illusion):兩條一樣長的線,即便用尺量過你還是會堅持其中一條較長
他也讀過心理學家桑代克(Edward Thorndike)1915 年提出的光環效應(halo effect):
- 軍官給士兵某項生理特質評分後,再評估其他能力
- 對「體格魁梧」評高分的,連帶覺得他「智力」、「領導力」也高
- 一個人被認為整體優秀後,後續單一能力也會被高估
桑代克的結論:即使是最能幹的領班、雇主、教師、主管,都無法把一個人視為一組獨立特質的組合,並彼此獨立地各自評分。
「Kahneman score」:把直覺從判斷中拿掉#
康納曼的解法是徹底重新設計新兵面試流程:
- 訓練面試官(多為年輕女性)提出非常具體的問題,問「行為」而非「自我評價」
- 問題經過設計,受訪者不容易看出考官想知道什麼
- 每一段結束後立即從 1 到 5 評分,然後才進入下一段
- 評分對應行為頻率,例如社交性的 5 分是「能形成深厚社交關係並完全融入團體」,1 分是「完全孤立」
- 判斷者必須把自己的整體印象藏起來:問題不是「我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他做過什麼?」
- 最後的分發決策由康納曼設計的演算法執行
「面試官痛恨這套流程,」康納曼回憶,「我面對一場叛變。其中一位說:『你把我們變成了機器人。』她們覺得自己看得出來——而我把那個能力剝奪了。」
結果出乎意料:
- 軍官原本認為各兵種有不同人格類型;實證發現步兵、砲兵、戰車兵的優秀者人格其實沒什麼差別
- 但康納曼的人格分數確實能預測:誰會成為好軍官、誰能進精英部隊(戰機飛行員、傘兵),甚至誰會進監獄
- 與智力、教育只有微弱相關,含有額外資訊
- 這套被非正式稱為「Kahneman score」的方法被以色列國防軍沿用至今,只有微調(例如「男子氣概」改為「自尊」)
康納曼後來告訴學生:「當別人說了一句話,不要問它是不是真的。要問——它在什麼情況下可能為真。」軍方問他「哪種人格適合哪種兵種」這個問題其實不通;他把它換成另一個更有意義的問題並回答了:「如何防止面試官的直覺搞砸新兵的評估?」他被指派處理一個窄問題,卻發現了一個廣泛的真相——拿掉直覺,判斷品質就提高。
從信心到懷疑#
21 歲的康納曼一舉對以色列軍隊(這個國家賴以生存的機構)產生了任何心理學家都未曾達到的影響。理應信心爆棚——但他對自己反而仍然不信任:
- 他自認沒聰明到去哈佛,連申請都沒申請,去了柏克萊
- 1961 年回希伯來大學任教,受心理學家米歇爾(Walter Mischel)的「棉花糖實驗」啟發,提出「單一問題的心理學」
- 他試圖用類似方法(例如讓夏令營小孩選一人帳、雙人帳、八人帳)來推測性格傾向
- 結果——找不到效應,或無法在後續實驗中複製
- 「我想當科學家,」他說,「但科學家必須能複製自己。我無法複製我自己。」
一次次的自我懷疑讓康納曼放棄了人格研究領域,認定自己「沒這份天賦」。他注定要去尋找另一條路——而那條路將與一位完全不一樣的人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