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室裡的不可預測#

NBA 的面試室是一場奇異的劇場。休士頓火箭隊(Houston Rockets)的工作人員每年要面對幾十位身高超凡的年輕人,球員的回答常常超出常理:

  • 被問能否通過藥檢,球員瞪大眼問:「你是說今天嗎?!」
  • 一位曾因家暴指控被捕的球員平靜地說:「我厭倦了她的抱怨,所以我把手放在她脖子上一掐,因為我需要她閉嘴。」
  • Kenneth Faried 被問要叫他 Kenneth 或 Kenny,他答:「叫我 Manimal。」
  • 三分之二來面試的非裔美籍球員從未真正認識自己的父親,問到「你最大的男性榜樣是誰」時,最常見的答案是「我媽」,甚至有人答「歐巴馬」

數百萬美元的合約懸而未決,年輕球員把關於自己的資訊一股腦丟出來,但球團卻常常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資訊。

莫雷的核心信念:不要相信當下的感覺#

火箭隊的總經理莫雷(Daryl Morey)十年來反覆學到一件事——他必須抵抗任何當面互動對自己判斷力的影響:

  • 面試是一場魔術秀:當所有人都覺得被「迷住」時,最該警覺
  • 大個子特別會迷人:他們會講動人的故事,但魅力可能掩蓋了上癮、人格障礙、傷病或對努力的漠視
  • 每個人都有故事:尤其是「逆境奮鬥」的故事,最容易在腦中組成一幅清晰但錯誤的成功預測畫面

莫雷說:「你的心智必須持續處於防禦狀態,去抵擋所有試圖誤導你的東西。我們一直在問:這是把戲還是真實?這是全像投影嗎?這是幻覺嗎?」

莫雷其人:能預測就能贏的書呆子#

莫雷的人生軌跡,幾乎是「用數據打敗專家」這個信念的具體化:

  • 16 歲在書店翻到比爾・詹姆斯(Bill James)的《棒球史摘要》(The Bill James Historical Baseball Abstract),開始相信用數字可以做出比專家更好的預測
  • 1987 年克里夫蘭印地安人隊被《體育畫報》預測會奪冠,結果整季最差——這讓他質疑「專家或許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大學時想進職業球團卻一封回信都沒收到,於是決定先賺大錢買下一支球隊
  • 進入顧問業後發現,「假裝確定」根本就是顧問工作的本質——麥肯錫面試官對他說:「我們向客戶收 50 萬美元,所以你必須對自己說的話有把握。」

從顧問經驗中,莫雷得出一個關鍵體悟:

對許多重要問題(例如「十年後油價是多少?」)誠實的答案就是:「無法確知。」但這不代表放棄回答——你只是要把答案用機率的語言來表達。

後來他面試球探時最愛問的問題是:「你看走眼過誰?」如果對方答不出一個好例子,他就直接刷掉。

把模型搬進 NBA#

2006 年,火箭隊老闆亞歷山大(Leslie Alexander)厭倦了專家的直覺判斷,請來這位 33 歲、被當地電台戲稱為「深藍」(Deep Blue)的書呆子。莫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一套統計模型:

  • 「知識就是預測」:能提高預測準確率的,就是知識
  • 派人去 NCAA 印地安納波利斯辦公室手抄過去 20 年大學比賽的記分簿,建立資料庫
  • 不只看「每場得分、籃板、助攻」這類傳統數據——這些可能嚴重誤導
  • 改看「每分鐘」數據、調整球隊比賽節奏後的數據、籃板「機會次數」而非籃板總數
  • 也採集球員生活背景:父母結構、左右撇子、是否曾轉學、是否有 NBA 親屬等

模型的第一次實戰是 2007 年選秀。火箭隊用第 26 與第 31 順位選中 Aaron Brooks 與 Carl Landry,兩人都成為 NBA 先發。但這次成功讓莫雷「鬆懈了」。

模型的兩個跌跤:Joey Dorsey 與 DeAndre Jordan#

2008 年,模型同時犯下兩個方向相反的錯誤:

  • Joey Dorsey(model superstar,第 25 順位選中):在 NBA 慘敗。事後莫雷發現,Dorsey 大學時 24 歲,是在「欺負小孩」。模型沒有充分考量年齡與對手強度
  • DeAndre Jordan(模型嫌棄):到了第 35 順位才被快艇隊選走,後來成為 NBA 頂級中鋒。他大學只打一年、表現不佳,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念書、討厭教練

知識就是預測。如果連 Joey Dorsey 的失敗與 DeAndre Jordan 的成功這種結果都預測不到,你究竟「知道」多少?莫雷說:「我漏掉了一件事——模型本身的限制。」

修正方向:

  • 加重年齡與對戰對手強度的權重
  • 加重身體素質(爆發力、起跳速度、第一兩步的速度),降低大學產出數據的權重
  • 但身體素質的判斷又把人類專家拉回了決策流程中,因為許多東西需要球探的眼睛去評估

各種偏誤輪番現形#

當人類判斷被請回來,各種認知偏誤也接連出現,莫雷在這個過程中逐一辨識它們:

命名效應:Marc Gasol 的「男體胸部」事件#

2007 年,模型給 Marc Gasol 高分,但球探們找到他光膀子的照片——胖、嬰兒臉、抖動的胸肌——便給他取了綽號「Man Boobs」(男體胸部)。莫雷沒有對抗團隊的嘲笑,眼睜睜看著灰熊隊用第 48 順位撿走 Gasol。Gasol 後來兩度入選全明星。

莫雷立刻訂下新規矩:禁止任何綽號。名字會影響我們對價值的判斷。

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球探看球員時,會在瞬間形成第一印象,之後所有資料都會被組織起來支持這個印象:

  • 不喜歡的球員,他「沒有任何位置」;喜歡的球員,他「能打多個位置」
  • 不喜歡的球員,他的身材「像某個爛球員」;喜歡的球員,他的身材「像某個明星」
  • 莫雷說:「確認偏誤最陰險的地方在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這麼做。」

球員與自己的相似性#

人們傾向喜歡讓自己想到年輕版自己的球員。也容易把球員拿去比擬目前正在成功的球員。例如 Stephen Curry 走紅後,所有混血神射手都聲稱自己「打法像 Curry」,被選秀的機率也提高。

莫雷的對策:禁止「同種族球員之間」的比較。要比擬,必須跨種族。結果發現——強迫人腦跨越種族界線時,類比的衝動就消失了,「你就是看不出來。」

Jeremy Lin 與「亞洲不夠運動」的盲點#

林書豪(Jeremy Lin)2010 年從哈佛畢業時:

  • 模型把他評為大概第 15 順位的球員
  • 球探看到的卻是「不太運動的亞洲小子」
  • 莫雷沒敢相信模型,火箭最終放棄了他
  • 隔年火箭開始測量第一兩步速度——林書豪是所有測過的球員中最快的
  • 紐約尼克隊原本要釋出他,林書豪自己甚至已經決定如果被釋出就退出籃球

莫雷說:「我想不出別的理由——除了因為他是亞洲人。」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個被埋沒的林書豪?

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

多倫多暴龍隊提議用首輪選秀權交換火箭的替補後衛 Kyle Lowry。團隊本來不想交換,直到一名主管說:「如果情勢顛倒,我們有這個選秀權,對方拿 Lowry 來換,我們連考慮都不會考慮。」回頭分析才發現——他們系統性地高估自己已擁有的球員。

之後莫雷強迫球探與模型,在選秀前就把自家每一位球員等價於哪個選秀位的價值寫下來。

其他偏誤#

  • 當下偏誤(Present Bias):低估未來相對於現在的價值
  • 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以為某個結果一直都是可預測的

哈佛行為經濟學課的震撼#

NBA 停擺期間,莫雷去哈佛商學院上行為經濟學。第一堂課的實驗:

  1. 學生先寫下手機末兩碼
  2. 再估計聯合國裡有多少非洲國家
  3. 結果手機末兩碼大的人,估計的非洲國家數量也系統性地較高

接著教授說:「我要再做一次。我會錨定你們,看你們能不能不被影響。」結果——大家都已經被警告了,仍然全部中招。

知道某個偏誤存在,並不足以克服它。這個結論讓莫雷感到不安。

印度巨人 Satnam Singh#

2015 年冬天,火箭隊要面試一位 19 歲、七呎二吋、體重 300 磅的印度球員 Satnam Singh:

  • 沒有任何正式比賽影像、沒有參加 NBA 選秀聯合測試
  • 出生地連出生證明都沒有——前快艇中鋒 Mutombo 曾告訴莫雷:「對於從海外來、自稱比看起來年輕很多的大個子,你應該切開他的腿,數年輪。」
  • 戴著的狗牌上刻著:「I miss my coaches. I love ball. Ball is my life.」(我想念我的教練。我愛籃球。籃球是我的人生。)需要靠狗牌提醒自己愛籃球,並不是好兆頭

莫雷對團隊說:「我討厭這種賭博。」但他也誠實面對:沒有資料就沒有東西可以分析。Singh 像極了當年的 DeAndre Jordan——是一個缺了好幾片拼圖的謎題。

火箭最終放棄選 Singh,達拉斯獨行俠在第二輪將他選走。莫雷的結論是:你永遠不會知道。

比預測技術更深的問題#

十年下來,莫雷的選秀成績優於四分之三的 NBA 球團,方法也被聯盟其他隊伍模仿。但他卻越來越清楚:

  • 即使有電腦、資料、機率思維,他每年只能下幾把牌——不像賭場裡的算牌人能玩上千手
  • 他被請來修一個複雜的鬧鐘,卻發現鬧鐘的關鍵零件就在他自己的腦袋裡

為什麼一個高度競爭的職業運動市場會如此低效?為什麼那麼多產業的「傳統智慧」都是胡說八道?為什麼有那麼多東西「需要被推翻(undone)」?

揭開水的存在#

職業運動裡這場決策方式的革命,背後是一組關於「人類心智在不確定情境下如何運作」的觀念:

  • 為什麼專家看不見林書豪?為什麼一張照片就能蒙蔽他們對 Marc Gasol 的判斷?為什麼下一個歐尼爾如果是印度人,他們將永遠看不見?
  • 莫雷形容人類對自己心智運作的覺察:「就像一條魚不知道自己在呼吸水——除非有人指給牠看。」

而那位「指給牠看的人」確實存在——他們就是接下來這本書的兩位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