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咖啡的人應持續精進,不只憑技巧與判斷,更要帶著一份愛與奉獻……烘豆師把一顆不起眼的種子,化為一杯美味提神飲料時,他便成了煉金術士。他的魔法是真實的;他必須解讀豆子的祕密,再向我們的感官揭示。」——夏皮拉三兄弟,1975 年
在大眾市場、摻羅布斯塔的世界裡,一小群零星散布的狂熱者,重新發現了現烘優質咖啡的傳統——而美國咖啡的救星,正是那個逃離父親、心懷不滿的荷蘭人。
阿爾弗雷德・畢特(Alfred Peet)#
畢特出身荷蘭咖啡烘焙世家,患有未確診的學習障礙、在校不順,卻深愛父親咖啡的氣味與滋味。戰後他赴爪哇、蘇門答臘,愛上醇厚的阿拉比卡,輾轉於 1955 年落腳舊金山。
在為希爾斯兄弟、Folger’s 供貨的進口商工作時,他對自己得賣的東西大為震驚:「我不懂為何在世上最富有的國家,人們喝著如此低劣的咖啡。」「人們一天喝十杯那種東西,你知道它一定很淡——若喝十杯濃咖啡,你早飄到天花板上了。」
1966 年 4 月被裁員後,他用父親的遺產,以一台二手烘焙機與十袋哥倫比亞豆,在柏克萊開了 Peet’s Coffee & Tea,賣深烘、濃度兩倍的整豆咖啡。

荷蘭移民阿爾弗雷德・畢特(Alfred Peet)1966 年開的柏克萊咖啡店催生了美國精品咖啡運動;圖為他在肯亞杯測(左為另一位先驅 Jim Reynolds)
習慣希爾斯兄弟的顧客初嚐 Peet’s 時,臉上寫著「天哪,他是想毒死我嗎?」;旅外的歐洲人卻如獲故鄉味的天堂。一年半內排隊繞過街角,Peet’s 成了嬉皮聖地(畢特本人卻嫌他們髒)。對畢特與顧客而言,咖啡是一種信仰——他會在話說到一半時喊「我有一爐!」衝去翻倒深棕豆子,全場談話為之停止。他也是個難搞的導師,會對說要用滲濾壺的顧客大吼:「花這麼多錢買好咖啡,幹嘛把它煮個半死?」
延伸:其他先行者——Zabar、家族傳人們
紐約的扎巴(Saul Zabar)約 1966 年起供應整豆咖啡,每天到 White Coffee 學烘焙杯測一年,引進肯亞 AA、牙買加藍山、瓜地馬拉安提瓜等,並以比畢特淺的烘焙自豪(「豆子應烘到剛好引出其獨特的醇厚與酸味」),郵購業務興旺。
全國各地一群零星之輩維繫著現烘優質傳統,許多人有老派咖啡業的根:受不了麥斯威爾配方被糟蹋而辭職的 Condaxis、接掌家族 Gillies 的 Schoenholt、格林威治村 Flavor Cup 的夏皮拉家、長灘 Lingle 兄弟的 Ted Lingle。一位區域烘豆商如此自喻:「我們是長在大塊頭之間裂縫裡的真菌。」
ICA 的麻煩與貧富鴻溝#
延伸:觀光咖啡、過剩與巴西即溶危機
1962 年《國際咖啡協定》(ICA)對賣給蘇聯、日本等「新市場」(Annex B)國家的咖啡不設配額,遂生雙層定價:不肖商人把賣給這些國家的廉價豆轉手回銷西德、美國——1966 年這種「觀光咖啡」(tourist coffee,因迂迴旅行而得名)佔西德進口的 20%。
過剩也未解決:1966 年有 8,700 萬袋過剩(巴西佔 6,500 萬)。科學家還讓人能種更多咖啡(鋅、硼微量元素加大量石灰肥料可讓貧瘠的巴西塞拉多種咖啡;高產雜交種雖風味稍差卻少人在意)。1968 年巴西大舉推土機剷除數十億老樹,ICO 設「多元化基金」鼓勵改種他作物——但對小農林立的非洲(如肯亞有 25 萬個小農場),烏干達代表反問:「砍誰的樹?又改種什麼?」
巴西開始大量出口免稅的「巴西即溶粉」(風味勝過摻羅布斯塔的美國產品),1965 年僅佔美國市場 1%,1967 年底躍升至 14%,幾乎讓 1968 年的新 ICA 翻船,直到 1971 年巴西同意免稅出口部分生豆供美國製即溶才稍平息。

1970 年代良心不安的自由派開始更關注農工困境——常領餓死人的工資而中間商與烘豆商獲利(1976 年漫畫)
ICA 下產國談不上繁榮,富裕工業國與貧困發展中國家的鴻溝持續擴大:1950 年消費國平均所得是咖啡國的三倍,1960 年代末已達五倍。一名美國工人四天的收入,超過瓜地馬拉或象牙海岸的年均工資。「咖啡毫無營養價值,」勒努記述,「對這些農民,它的價值只等於它能換到的食物與衣物。因為換得太少,它是一杯苦水,是貧窮與人類苦難的滋味。」
「思考飲料」的失敗#
美國人均咖啡消費持續下滑。ICO 撥出微薄經費請可樂的廣告公司,想以「思考飲料」(Think Drink)口號吸引 17–25 歲——主打做重大決定或苦讀時喝咖啡潤滑腦細胞。但這訴諸理性的活動,面對的卻是一個公開反叛邏輯與理性、靠 LSD 與大麻尋求頓悟的世代。「思考飲料」打動不了他們,「刺激藥丸」才行。
延伸:反戰的 GI 咖啡館
1967 年起,反戰人士在軍事基地外開設「GI 咖啡館」(如 Fort Jackson 旁的 UFO,戲仿勞軍組織 USO),牆上掛阿里、巴布・狄倫等反文化英雄肖像,配備義式濃縮機與 Chemex,吸引反戰大兵。軍事情報人員盤問常客時「總是問我們在咖啡裡加了什麼」。珍芳達等人支持下,全國冒出二十多家。
這無意間重演了歷史:自 1511 年凱爾貝格企圖關閉麥加咖啡館以來,這些咖啡因聚會場所一向是煽動文獻與反抗權威的溫床。當局照例試圖關閉——縱火、三 K 黨鎖定、槍擊——但它們已在美國史上留下印記。
延伸:『警告:咖啡可能有害健康』
1960 年代多項研究指咖啡與心臟病、膀胱癌等有關,雖多為難以評估的流行病學調查或軼事報告,卻屢上頭條。1969 年全國咖啡協會成立科學顧問組、十五年間花 300 萬美元資助逾二十項研究反駁。咖啡後來在幾乎所有指控上獲澄清,但如多數恐慌故事,初期指控上頭版、後續澄清卻退到末頁。
健康疑慮使低因咖啡熱賣(1970–75 年增 70%)。通用食品的 Sanka 大勝,1976 年請剛卸下電視醫生角色的影星羅伯・楊代言;雀巢、通用也推冷凍乾燥低因。1975 年研究指溶劑 TCE 大劑量致鼠癌(人須一生每天喝五千萬杯低因才達該劑量),業者仍改用另一種溶劑二氯甲烷。

影星羅伯・楊(Robert Young)是 Sanka 低因咖啡的完美代言人,給予父親般的醫療叮嚀,勸人避開咖啡因
延伸:金本位脫鉤、葉鏽病登陸與 ICA 失效
1969 年巴拉那再遭霜旱,價格上揚觸發 ICA 自動增配額。1970 年葉鏽病(hemileia vastatrix)終於登陸巴西巴伊亞(很可能隨非洲訪客衣物而來),巴西燒出 40 英里寬、500 英里長的焦土帶仍擋不住,整個 1970 年代它向中美洲北爬。
1971 年尼克森讓美元脫離金本位、隨後貶值,壓低了實際咖啡價,產國要求調整遭拒,遂重啟「日內瓦集團」、揚言仿效 OPEC 少出貨抬價。1972 年 12 月配額協定失效——一個結果是紐約咖啡交易所的復活,期貨交易在沉寂數月後重新活躍。
延伸:『羅布斯塔之王』與蒲隆地大屠殺
紐約生豆進口商克勞德・薩克斯(Claude Saks)專做非洲低等羅布斯塔——「混亂無序之時,正是賺錢之時」。1972 年他飛抵蒲隆地,當地少數的圖西人正對多數的胡圖人進行種族屠殺(該年逾十萬胡圖人被殺,估計高達二十五萬)。他靠一信封當地貨幣與圖西籍農業部長搞好關係(「我認為這跟塞小費給領班沒兩樣」),買下圖西控制的咖啡。
美國本可最有效地以抵制咖啡施壓(美國買走蒲隆地八成出口豆),國務院卻以「抵制會同時懲罰胡圖與圖西」為由不為所動。卡內基基金會代表反駁:美國對蒲隆地無戰略利益、又不缺其咖啡,這正是「展現國際道德與人權承諾的完美機會——這才是悲劇所在」。
星巴克:浪漫時期#
當薩克斯之流投機致富、巨頭爭奪罐裝咖啡霸權之際,一場對品質的重新追尋由失意的嬰兒潮世代領頭。他們多曾遊歷或駐紮歐洲、發現了義式濃縮與咖啡館之樂,並在現烘整豆中尋得社群與草根的真實——許多人正是受柏克萊 Peet’s 的朝聖之旅啟發。

1971 年鮑德溫、鮑克、席格(由左至右)在西雅圖創立星巴克,向在地顧客販售現烘整豆
西雅圖三名大學同窗鮑德溫(Jerry Baldwin)、鮑克(Gordon Bowker)、席格(Zev Siegl)曾同遊歐洲。1970 年鮑克某次到溫哥華買豆時靈光一閃:「在西雅圖開家咖啡店!」畢特慷慨地答應供應烘豆、讓他們仿照其店面設計,並在聖誕節輪流到 Peet’s 學門道。
取名時「鮑克、席格、鮑德溫聽起來太像律師事務所」,他們想要一個聽來「屬於某人」的家族姓、且「S」開頭不錯。從 Starbo 出發,鮑克脫口而出「Starbuck」——《白鯨記》的角色名,三個文青都喜歡。以裸胸雙尾美人魚為標誌的星巴克於 1971 年 3 月 30 日開幕,主賣整豆與器材,立即走紅。鮑德溫稱這是「浪漫時期,那麼多年輕人染上了咖啡癮」。
延伸:更多精品先驅——Katzeff、Howell
前社工卡澤夫(Paul Katzeff)1969 年嗑了顆迷幻藥後決定西行,在阿斯彭開了首家咖啡館、創 Thanksgiving Coffee,後在加州做批發郵購。「我來到咖啡業時,這行盡是缺乏創意的老人。我或許是上帝賜給咖啡的禮物。」
哈佛廣場的喬治・豪威爾(George Howell)從加州搬到波士頓後「拼了命也喝不到好咖啡」,遂向克努森進豆、1975 年開了 Coffee Connection。他以美學角度看咖啡:「咖啡館對我再自然不過——既能展出藝術,又有飲品本身的樂趣。」「顧客像久旱出沙漠、找到綠洲的人。」
一場咖啡的戀愛:克努森與「精品咖啡」#

1970 年代初克努森(Erna Knutsen)殺進男性獨大的杯測室,成為精品咖啡進口商的「女王」,尋覓她的「綠寶石」
挪威裔的克努森(Erna Knutsen)1968 年起在舊金山老進口商 B. C. Ireland 任祕書,1970 年代初開拓出自己的利基:把高品質阿拉比卡的「零頭批」(不足一貨櫃)賣給沿岸新冒出的小烘豆商。她想學杯測時遭男同事排擠(她無意間聽見一人說「那婊子要是進來,我們就辭職」),仍堅持於 1973 年進了杯測室,展開「我此生最大的戀愛」。
在多數美國進口商於低品質價格戰裡錙銖必較時,克努森卻以看似天價收購原本只流向歐日的最佳豆。1974 年《茶與咖啡貿易期刊》專訪中,她創造了「精品咖啡」(specialty coffees)一詞,用以指稱她所賣的西里伯斯、衣索比亞耶加雪菲、葉門摩卡——這個詞日後定義了整個方興未艾的精品咖啡運動。她預言:「有一個正在浮現的群體,多為年輕人……珍視好咖啡,我確信我們這端的生意會成長。」
延伸:精品蔓延與 Mr. Coffee
1970 年代初,精品烘豆商與咖啡館在美加日益密集(朱諾的 Heritage、多倫多的 Timothy’s 與 Second Cup 等),家族咖啡業的年輕人也紛紛分支投入精品。多本權威咖啡書問世(如戴維茲的《咖啡指南》、夏皮拉家的《咖啡與茶之書》)。
1972 年 10 月家用自動電滴濾壺「Mr. Coffee」上市,Braun、Melitta 等迅速跟進,到 1974 年美國售出的千萬台咖啡機半數是電滴濾——雖有缺點,仍遠勝滲濾壺,助長了好咖啡的興起。但大烘豆商多不在意精品運動,「他們以為那是像藍色果凍一樣的風潮,會自己消失」。同年通用食品反而推出含奶精糖的調味即溶「International」系列。
奧爾森太太對決柯拉阿姨#
1970 年代初,通用食品佔全美咖啡銷售逾三分之一(旗艦麥斯威爾佔一般咖啡 24%、即溶過半);寶僑的 Folgers 以 20% 緊追麥斯威爾,希爾斯兄弟跌破 8%。人均消費續降(1962 年日均 3.1 杯 →1974 年 2.2 杯),各大牌爭奪不斷縮小的餅。
延伸:冷凍乾燥之戰與東進的 Folgers
1960 年代末通用(Maxim)與雀巢(Taster’s Choice)爭奪冷凍乾燥即溶市場,各砸約千萬美元行銷、半數美國家庭收到郵寄樣品;Taster’s Choice 因取了與 Nescafé 完全不同的名字而勝出。各大牌不求品質,只追求技術噱頭與市場區隔。
真正的霸主之爭在寶僑與通用之間。Folgers 主力在西部、欲東進,麥斯威爾遂組「Folgers 防禦小組」,推出紅罐的 Horizon 作佯攻,並推出鄉村店主「柯拉阿姨」(Aunt Cora,由演活《綠野仙蹤》西方壞女巫的演員飾演)對抗 Folgers 的「奧爾森太太」。「老太婆之戰」中,麥斯威爾搶先在各城建立柯拉的熟悉感,使後到的奧爾森「看來像二流仿冒」。真正的輸家是被迫跟進深折扣、有些因而破產的區域烘豆商,FTC 因而控告通用食品(卻莫名未告寶僑)掠奪性定價。

Folgers 東進挑戰麥斯威爾,漫畫畫出奧爾森太太與麥斯威爾的柯拉阿姨(Aunt Cora)對打
儘管成功擋下 Folgers,麥斯威爾的防禦小組仍不安——寶僑大舉進軍東岸咖啡之都紐約只是時間問題。正當 Folgers 備戰,大自然又一次在巴西出手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