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什麼東西,是某些人沒辦法做得差一點、賣得便宜一點的。」——1959 年全國咖啡協會大會上的評論
自十九世紀末以來,榮枯循環就一再折磨拉美經濟,到冷戰時代隨更多非、亞國家仰賴咖啡而更具破壞力。1955 年起,一場早被預言的咖啡過剩展開。
1950 年代上半價格上揚時,熱帶各地搶種新樹。阿拉比卡種下後四年才結果,羅布斯塔卻只需兩年且產量更高。受即溶咖啡流行鼓舞,許多非洲殖民地大幅增產羅布斯塔——這顆廉價、苦澀的豆子,即將贏得它的勝利。
走出非洲#
二戰削弱了歐洲列強,鐵腕殖民統治難以為繼。經濟不公、強制勞動、種族主義——與咖啡——都在肯亞、象牙海岸、剛果等地的獨立運動中扮演要角。
肯亞咖啡工人 1952 年加入「茅茅起義」(Mau Mau Rebellion),遭政府鎮壓,到 1954 年底拘留營關押了 15 萬人。同時英國推土地改革、開放更多非洲人種咖啡——往後數年非洲人逐漸主導肯亞產業,種出世上最好的阿拉比卡之一。
但出走非洲的豆子八成以上是羅布斯塔。新墨西哥州大小的象牙海岸 1954 年躍居領先,出口 140 萬袋。當地咖啡自 1920 年代起以強制勞動採收,戰後非裔種植者烏弗埃-博瓦尼(Félix Houphouët-Boigny)提案廢除法屬殖民地的強制勞動而成英雄。他看出咖啡裡有黃金:「若你不想在竹屋裡苟活,就專心種好可可與咖啡,它們能賣好價、讓你致富。」
到 1955 年,非洲已佔美國咖啡進口的 11.4%(1951 年僅 4.8%)。
熱咖啡,冷戰#
瓦加斯自殺後價格續跌,再度引發拉美恐慌。
美國國務院對「卡特爾」的立場突然軟化——驅動力是冷戰而非熱心腸。「價格陡跌可能引發危險的經濟政治危機,」一位記者觀察,「給地方強人或共產搗亂者可乘之機。」1958 年尼克森副總統的南美「親善」之旅在祕魯、委內瑞拉遭噓、吐口水、投石,幾乎喪命,國務院官員此後開始登門拉美使館「喝咖啡聊天」。
哥倫比亞代表烏里貝警告:「對拉美咖啡農的經濟打擊……可能推翻對美國友好的政府。致力推翻整個自由世界的勢力,會樂於利用這種局面。」
羅布斯塔登堂入室#
即便價格下跌,美國烘豆商仍困在折價券與價格戰裡。廉價品牌摻入三成以上羅布斯塔、售價低於龍頭 20–30 美分。通用食品遂在麥斯威爾裡加入少量羅布斯塔,其他大牌跟進。1956 年底羅布斯塔已佔世界咖啡出口逾 22%;1960 年紐約咖啡交易所廢除了長年的羅布斯塔禁令。
即溶咖啡更慘:1958 年多數即溶含至少 50% 羅布斯塔、廉價品牌全用羅布斯塔。製造商還無情壓榨——原本六磅生豆做一磅即溶,靠過度萃取與水解(把不溶的澱粉、纖維素轉成可溶碳水)降到只需四磅。為掩飾日益難喝的味道,他們以高壓榨出的咖啡油加回少許「香氣」——開罐時噴出一陣香,隨即消失,杯中依舊難喝。
五大烘豆商(通用食品、標準品牌、Folger’s、希爾斯兄弟、A&P)此時已佔逾 40% 市場。戰時逾千家烘豆商縮減至 850 家;想存活就得規模化、機械化。1950 年代中通用食品超越 A&P 成為美國最大咖啡進口商。
品質的綠洲#
在這片低品質的激烈競爭中,仍有人證明新的優質品牌能勝出。
延伸:Chock full o’ Nuts 的奇蹟
紐約堅果攤兼餐廳老闆布萊克(William Black),1953 年 10 月在巴西霜害的價格危機中推出自有品牌 Chock full o’ Nuts,眾人都以為會慘敗(名字蠢、罐子又醜黃)。但他懂廣告:妻子唱的洗腦廣告歌「Chock full o’ Nuts 是那天堂般的咖啡——洛克斐勒的錢也買不到更好的咖啡」(洛克斐勒擁多家拉美咖啡公司、不滿被借名而提告,布萊克遂改成「百萬富翁的錢也買不到」)。
不到一年它已躋身紐約真空包裝咖啡第三名,後擴及東北部與加拿大。布萊克主張種族平等,1957 年聘退休棒球明星傑基・羅賓森任人事主管,逾半員工是非裔美國人;他還捐 500 萬美元給哥倫比亞大學、倡議富人趁在世時行善。

Chock full o' Nuts 靠這類廣告(再度打性別牌)成為紐約暢銷咖啡
延伸:咖啡館的救贖——義式濃縮的復興
1945 年米蘭的加吉亞(Achille Gaggia)發明彈簧機構,以高壓把熱水推過細磨咖啡,現代義式濃縮機就此完善,義大利咖啡吧大增。1950 年代中義式濃縮熱潮在格林威治村掀起小型咖啡館復興,波希米亞人、詩人、披頭族(如金斯堡)在此啜飲濃縮、抨擊艾森豪的美國。舊金山北灘的 Caffè Trieste(1957)等亦隨之而起。
espresso bar 也席捲倫敦:1952 年義裔移民在蘇活開的 Moka Bar 每天賣千杯,到 1956 年倫敦有四百家、每週新開兩家。但真正進入英國家庭的卻是即溶咖啡——茶配給延續逾十年、商業電視廣告(泡好茶要五分鐘、廣告檔卻沒那麼長)助長了即溶,到後來即溶佔英國零售咖啡逾九成。茶商絕望地把優質捲茶切碎做成茶包,雖仍是英國飲料,咖啡卻明顯上升。
延伸:歐洲與日本的咖啡景象
歐陸咖啡業到 1950 年代末復甦,1960 年進口逾 1,700 萬袋。德國的 Jacobs、Tchibo、Eduscho,荷蘭的 Douwe Egberts,義大利的 Lavazza 與 Illy 等大廠崛起、小廠消失(西德烘豆商從 1950 年的 2,000 家降到 1960 年的 600 家)。法國每杯咖啡含 75% 羅布斯塔,義大利人則一天數次站在咖啡吧喝 ristretto、macchiato、corretto 等各式濃縮。
咖啡十七世紀經荷蘭商人傳入日本,1888 年東京開出第一家「喫茶店」(kissaten)。戰後美軍佔領帶來咖啡口味,1950 年開放進口後喫茶店遍地開花,各有特色(看新聞片、香頌歌手、通宵營業等),日本人模仿西方生活方式——「侍者跳著曼波、端著義式濃縮、穿過維也納式裝潢」。
否認期#
1950 年代末美國咖啡業進入「否認」期。泛美咖啡局(PACB)改用誤導統計——不報人均咖啡磅數,改報「每天喝幾杯」,藉以迴避這些是「一磅泡 64 杯」的稀咖啡之事實。真相是:美國真實咖啡消費早在 1946 年就已觸頂,而毀咖啡的滲濾壺此時佔家庭沖煮的 64%。
業界完全不懂青少年要的是行動、活力與冒險。市調建議「鎖定 15–19 歲」、學可樂用偶像(「想像貓王在電視上喝一杯咖啡」),但沒有咖啡商去聘貓王,《Seventeen》等雜誌也仍認為咖啡不適合青少年。全國咖啡協會會長形象地說:「今天的吹笛人是一個巨大的可樂瓶,四肢由汽水與啤酒罐串成,走過市場時嘎嘎作響,我們的年輕人成群跟在後頭。」1959 年 PACB 推「誠實咖啡愛好者聯盟」的「十字軍」廣告,只引來《Mad》雜誌的嘲諷。
被恐懼逼成的協定#
非洲種植者也苦於過剩與跌價,遂組成跨非咖啡組織趕赴談判桌。
冷戰把美國逼向協定:1959 年古巴的卡斯楚推翻巴蒂斯塔、1960 年倒向蘇聯並沒收美國公司,令美國對拉美的共產影響陷入恐慌。同年非洲去殖民化由涓滴成洪流,眾多新獨立國家正值咖啡價暴跌時仰賴咖啡。
延伸:剛果、安哥拉與非洲獨立的動盪
象牙海岸過渡平順,比屬剛果卻是災難:1960 年 6 月獨立一週內軍隊嘩變、姦殺擄掠,總理盧蒙巴同時向聯合國與蘇聯求援,因接觸共產陣營而注定厄運——在中情局空中支援下,他於 1961 年 1 月被莫布托擒獲並暗殺,此後是內戰與莫布托長期暴政(國名改為薩伊)。
甘迺迪也憂心安哥拉:他鼓勵葡萄牙獨裁政權鎮壓叛亂而非允許獨立。當欠薪的咖啡工人討薪,種植者開火,隨後的屠殺中數百白人、數千黑人死於咖啡園,最終葡萄牙以美國武器恢復「秩序」與咖啡生產。
協定終於在恐懼與政治張力中誕生:
- 1961 年甘迺迪推「進步聯盟」改善與拉美關係,承認「不穩定商品價格便無從發展」。
- 1962 年 7 月聯合國咖啡會議在紐約近乎日夜不停地談判,達成《國際咖啡協定》(ICA):基本配額按世界出口 4,560 萬袋計,巴西 1,800 萬、哥倫比亞逾 600 萬、象牙海岸 230 萬。每批咖啡須附「產地證明」,日本、蘇聯等低消費國則豁免配額。
延伸:在甘迺迪遇刺中蹣跚批准
美國批准 ICA 之路坎坷:參議員質疑這是否「讓美國消費者承擔維持外國價格的負擔」「國際卡特爾」。1963 年 11 月 22 日甘迺迪在達拉斯遇刺;在倫敦激辯配額的 ICA 成員聽聞噩耗後竟徹夜續爭,最終未調高配額。
連自由派參議員道格拉斯也反對,理由是高價不會「下滲」到農工:1954 年漲價時「種植者蓋豪宅,並把資本匿名存進瑞士編號帳戶……錢沒用來改善人民處境」。他警告:「我們會因奉行好鄰居政策而受讚揚,但這只是拉美生活的表層硬殼,真正的火山在底下。」歷經參眾兩院反覆,ICA 終於 1965 年全面生效。
嬰兒潮的崩落與併購狂潮#
美國人均咖啡消費(10 歲以上每日杯數)持續下滑。調查顯示「青少年根本不喜歡咖啡的味道,許多人覺得反感」。可口可樂與百事則祭出更精緻的攻勢:「Things go better with Coke」「你屬於百事世代」(Pepsi Generation)。1965 年軟性飲料花近一億美元廣告,為咖啡的兩倍。

儘管 1970 年此廣告試圖吸引嬰兒潮嬉皮,咖啡業仍輸給了「百事世代」(Pepsi Generation)
咖啡商不去爭取嬰兒潮,反而繼續互鬥。利潤緊縮加速整併:到 1965 年只剩 240 家烘豆商,前八大佔銷售 75%。最重大的併購是 1963 年寶僑(Procter & Gamble)以 1.26 億美元買下西部最老的 Folger’s——買下後刪去撇號改為 Folgers,並推出無所不知的「奧爾森太太」電視廣告(趕來救婚姻、強化「不會煮咖啡的暴躁丈夫與被咖啡匙衡量價值的主婦」之性別形象)。

Folgers 的「奧爾森太太」(Mrs. Olson)給予母性叮嚀,拯救咖啡與婚姻
數月後可口可樂 1964 年併購 Duncan Foods、躍居全美第五大烘豆商。可樂為何要賣利潤遠低的咖啡令人費解——許多人猜它更想要鄧肯(Charles Duncan Jr.)與基歐(Don Keough)等強悍經理人,二人日後都登上可樂高層。

木偶師吉姆・韓森 1957 年以 Wilkins 咖啡廣告起家:拒喝對牌咖啡的人偶 Wontkins 被槍擊、烙印、淹、砸、凍、炸
「麥斯威爾家庭主婦」#
通用食品仍是咖啡巨獸(一般咖啡 22%、即溶 51%),擁麥斯威爾、Sanka、Yuban,行銷最為精緻高壓。
- 1960 年代初買下法、德、瑞典、西、墨的烘豆商,並在日本合資生產即溶。
- 1964 年推出首款冷凍乾燥(freeze-dried)咖啡 Maxim,風味勝過噴霧乾燥的即溶。
- 1960 年大衛・奧格威製作的經典「滲濾壺廣告」問世——咖啡噴進壺頂玻璃旋鈕、配上輕快旋律——是支高明動人的廣告,卻在歌頌一種糟糕的沖煮法。
1965 年「當個麥斯威爾家庭主婦」(Be a Maxwell Housewife)廣告:屈尊俯就的丈夫(只露出雙手)教新婚妻子煮咖啡——「聞聞它,現在嚐嚐……別拿我的咖啡做實驗。當個乖巧的麥斯威爾家庭主婦,我想我會把妳留下來。」說完拍拍她的頭、弄亂她的髮。此廣告意在挑動年輕妻子的不安,也無疑冒犯了萌芽中的女性主義者。
希爾斯兄弟則頑固地堅守家族傳統而衰落:1958 年調查顯示其形象「老派」、且「品質下降」(屬實——競爭壓力下它犧牲了配方品質);包裝上的阿拉伯人被視為「無可救藥地過時」,但 R. W. 之子拒絕拿掉。Folgers 在寶僑行銷實力加持下被視為「好品質咖啡」,希爾斯兄弟則江河日下。

為與大企業競爭,家族企業希爾斯兄弟 1960 年代竟打出「咖啡可重新加熱而不損風味」的廣告
胡安・瓦爾德斯的誕生#
1960 年哥倫比亞咖啡種植者聯合會創造了「胡安・瓦爾德斯」(Juan Valdez)——一位友善、留鬍子、牽著騾子把手摘咖啡豆運下安地斯山的咖啡農。難得地,廣告與現實相符:哥倫比亞咖啡確實多由約二十萬個如瓦爾德斯般的家庭在山坡小農場種出,豆子也常真的先以騾背運下山,且品質確實優於多數美國配方。
這場活動為哥倫比亞咖啡塑造了品質形象:開播五個月後,認定哥倫比亞咖啡為世界最佳的消費者增加了 300%。聯合會免費提供廣告支援與 Logo,使哥倫比亞豆成為能賣溢價的「加值產品」。創造這位虛構咖啡農五年後,逾四十個美國品牌與二十多家歐洲烘豆商都推出純哥倫比亞罐裝——連通用食品也把高端的 Yuban 改為 100% 哥倫比亞,證明此役連在麥斯威爾的地盤都勝出。

1960 年起虛構的胡安・瓦爾德斯(Juan Valdez)在美國推銷哥倫比亞咖啡
漩渦之中#
除瓦爾德斯現象外,咖啡已陷入向下螺旋:要留在市場就得削價,要削價就得壓縮利潤,要保利潤就得犧牲品質。1963 年一份對「最好的配方之一」(很可能是 Folgers)的分析顯示其含 10% 非洲羅布斯塔——僅僅十年前,任何有自尊的配方都不會含羅布斯塔。
在這個大眾市場、唯利是圖、賠本誘餌、摻羅布斯塔的世界裡,美國還有好咖啡的希望嗎?出人意料,答案是:有。但美國咖啡的救星,不會是通用食品或寶僑的人,而是一個逃離父親、心懷不滿的荷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