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這個世界首屈一指的咖啡飲用國,大體符合咖啡的型態——不保守、自我主張、充滿活力……咖啡把人類的工作日從十二小時延長到潛在的二十四小時。現代生活的節奏、複雜與張力,需要一種能創造奇蹟、刺激腦活動而無邪惡成癮後遺症的東西。」——米格爾(Margaret Meagher),《想想咖啡》(1942)
1939 年 9 月 1 日希特勒閃電入侵波蘭,歐洲開戰,約一千萬袋咖啡(近全球當時消費量的一半)的市場驟然關閉。德軍 U 艇也使橫渡大西洋(甚至從桑托斯到紐約)極其危險。
突然間,巴西那套咖啡協定的老主意,對其他拉美產國與美國(至少是其外交部門)不再那麼可憎。受巴西「打開閘門」政策與歐洲市場關閉雙重威脅的哥倫比亞,請求美國國務院協助促成協議。
瓜地馬拉的納粹陰影#
戰爭初期德軍勢如破竹,南方鄰國「納粹化」的前景顯得太過真實。瓜地馬拉五千名德國人中不少是公開的納粹同情者,在科萬省擁有八成可耕地,並掌控顯赫的銀行出口行與許多咖啡出口商。
但也有不少德裔瓜地馬拉人厭惡希特勒(如只在乎自家莊園的漢斯坦家族 Walter Hannstein、迪塞爾多夫父子)。當地蓋世太保對非納粹德人施壓、甚至以暴力威脅,並列出一份四十名「不愛國」德國人的祕密名單,待德國戰勝接管瓜地馬拉後處決。納粹同情者甚至在戰略橋樑下標記卐字,好讓入侵德軍知道哪些橋要炸毀。
敲定咖啡協定#
在此背景下,美國國務院急於向咖啡種植者保證支持一項拯救拉美咖啡產業的協議——美國如今是他們唯一的市場。若美國趁機壓榨更低價格,等於把怨憤貧困的拉美推向納粹或共產陣營。
- 1940 年 6 月 10 日(希特勒入侵法國五天後)第三屆泛美咖啡會議召開,14 個產國與會。
- 議定的《泛美咖啡協定》(Inter-American Coffee Agreement)准許 1,590 萬袋進入美國(略高於實際消費,既確保美國有足夠咖啡,又設配額上限防價格崩跌)。巴西取得近 60%、哥倫比亞逾 20%,其餘分給其他拉美產國,亞非生產者僅象徵性分得 35.3 萬袋。
- 墨西哥與瓜地馬拉力爭更大份額。獨裁者烏比科威脅:500,000 袋的配額完全無法接受,「光是在本地公布此計畫,就會把本國商業驅入德國之手」。
協定談判期間咖啡價格續跌,1940 年 9 月觸及史上最低的每磅 5.75 美分。經調整配額妥協後,14 個拉美產國代表於 1940 年 11 月 20 日以英、西、葡、法四語簽署。《紐約時報》稱這是「前所未有的協議」,將築起「抵禦極權貿易滲透的經濟堡壘」。
1941:撐過第一個配額年#
協定簽署後咖啡價格迅速回升,到 6 月已較去年低點翻倍。

1941 年第一夫人愛蓮娜・羅斯福以泛美咖啡局贊助的廣播節目「就著咖啡杯」(Over the Coffee Cups)觸及百萬聽眾
美國價格管理局(OPA)局長韓德森(Leon Henderson)從不認同配額協定。7 月巴西又宣布調高最低價,他勃然大怒:「生產國至今的態度明白無誤就是——『這是大撈一筆的機會』。」美國遂行使協定中片面增加配額的權利,1941 年 8 月把配額調高 20%,此計奏效、價格回落。
儘管問題重重,協定救了拉美咖啡業,美拉關係少有如此融洽。1941 年美國人均消費升至 16.5 磅、再創新高。12 月六位拉美「咖啡皇后」赴美巡迴,原訂一週後在華爾道夫舉行盛大「咖啡舞會」——卻被日本搶了風頭。
咖啡再度上戰場#
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偷襲珍珠港。OPA 立即把咖啡價凍結在 12 月 8 日的水準。
陸軍每月徵用 14 萬袋(為前一年的十倍),形成軍中年人均 32.5 磅的咖啡癮。一份政府文件把咖啡列為必需原料,「對維持軍中與後方士氣極為重要」。
拉美豆雖充足,船運空間卻全供戰事、德軍潛艇威脅又加劇。1942 年 4 月戰時生產局把烘豆商限縮至前一年交貨量的 75%,9 月降至 65%。10 月 26 日宣布平民咖啡配給:15 歲以上者每五週一磅——按成人消費計算,等於把咖啡配額砍半。
延伸:配給時期與咖啡的稀釋藝術
配給威脅推翻烘豆商多年來教導的沖煮守則。教主婦如何稀釋好咖啡的文章出現,Jewel 廣告稱一磅可「煮出多達 60 杯」,羅斯福總統甚至建議咖啡渣用兩次。Postum 復興;高品質的希爾斯兄弟、馬丁森也興旺(哥倫比亞與中美洲咖啡運程較短、可經墨西哥邊境鐵路運抵)。
1943 年 2 月德軍敗於史達林格勒後戰局轉向,大西洋航運恢復,7 月 28 日羅斯福宣布結束咖啡配給。強制節制雖讓美國人習慣淡咖啡,卻也強化了全國的渴望。詩人麥金利哀嘆「我生命曾誇耀的財富」是「配著吐司的兩杯咖啡,那親愛的、撼動靈魂的、豐盛的晨間咖啡」。
前線的咖啡#
軍方供應後方工人與部隊喝到飽的咖啡。D 日後改運生豆海外,軍中咖啡人以汽油桶克難改裝烘焙機,在馬賽舊廠每天烘 12,000 磅。

對甫從二戰前線下來的疲憊大兵,咖啡不可或缺;美國人均消費也在戰後達到頂峰

二戰中美國士兵為一杯熱咖啡幾乎什麼都肯做,包括把火柴全用光
在嚴寒的散兵坑裡,大兵為一杯熱咖啡什麼都肯做,即便是即溶粉。K 口糧附輕便鋁箔即溶咖啡包;到 1944 年連麥斯威爾在內共十二家公司產即溶咖啡、全被軍方徵用。美國大兵與咖啡如此密不可分,「G.I. Joe」把名字給了這款飲料——「一杯喬」(cuppa Joe)就此誕生。
美國大兵至少喝得到真咖啡。1943 年夏,納粹佔領的荷蘭真咖啡一磅要 31 美元(若買得到的話);德、法、荷、比、義的烘焙廠都已被炸成瓦礫。英國皇家空軍甚至以模擬轟炸向佔領區投下小袋咖啡豆,盼「咖啡落處便綻放不滿」——但咖啡炸彈沒能結束戰爭。
拉美的「去納粹化」#
在美國脅迫下,拉美的德、義、日裔移民(多為咖啡種植者)被列入黑名單、農場與生意遭沒收,許多人被驅逐並關進美國拘留營。荒謬的是,這些拉美德人被強拖進美國後,反以「非法入境」罪名遭監禁。
- 巴西:瓦加斯起初親軸心(曾發表原型法西斯演說),珍珠港後決定性地倒向美國,1942 年沒收 8 萬名軸心國僑民三成資金,8 月正式對軸心宣戰。
- 瓜地馬拉:烏比科珍珠港後拋棄德國咖啡友人,1941 年 12 月 12 日啟動德國咖啡企業黑名單,許多德人(連老翁也是)被押往德州拘留營。
共有 4,058 名拉美德人被綁架運至美國拘留,部分作為「交換抵押」。漢斯坦(Walter Hannstein)儘管生於瓜地馬拉、娶美籍妻、明確反納粹,仍差點失去莊園與自由——他靠拿出那份四十名待處決德人的名單獲救:他的名字排在第三十六位。
美國產業撐過戰爭#
戰時男性多在前線,Jewel 首次起用女性貨車司機(發現她們賣得不比男人差),女性也在咖啡廠擔任烘焙師與主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戰爭基本上讓美國咖啡業停滯、各烘豆商維持原位,整併卻持續:1915 年逾 3,500 家烘豆商供應美國,1945 年僅剩 1,500 家,其中年烘逾五萬袋者只有 57 家(不到 4%)。
不再是「好鄰居」#
戰爭尾聲,自 1941 年凍結在每磅 13.38 美分的進口價上限,對產國日益沉重。OPA 雖准國產消費品漲價,卻頑固拒升咖啡價。1944 年拉美情勢危急:種植者付不起更好的工資而流失工人到工業職位,巴西聖保羅產量已降至 1925 年的三分之一、成本卻翻倍。自 1931 年焚毀 7,800 萬袋的巴西燒豆計畫終於結束,所剩無幾。
諷刺的是,OPA 此時的局長正是靠廣告麥斯威爾發跡的鮑爾斯(Chester Bowles),他卻已淪為又一名官僚,以「維持價格管制以抵禦通膨壓力」為由拒升咖啡價。這反映了政府態度的整體轉變:「好鄰居政策」的締造者威爾斯 1943 年被逐出國務院,同情產國的官員也被換下。戰時美國「熱切追求拉美」,如今「幾乎沒時間理會其問題」。
戰爭 1945 年結束後價格上限仍在。經濟危機中,長期獨裁的瓦加斯於 1945 年 10 月被不滿的軍方逼退。直到 1946 年 10 月 17 日,OPA 才終於取消價格上限——《茶與咖啡貿易期刊》以單字標題宣告「解放」(Liberated),首份自由的桑托斯合約以每磅 25 美分成交。
二戰的遺產#

少年偶像時期的法蘭克・辛納屈唱〈咖啡歌〉,傳頌「巴西多得不得了的咖啡」
二戰期間美國進口逾 40 億美元的咖啡豆、佔全部進口近一成。1946 年美國年人均消費攀至驚人的 19.8 磅,為 1900 年的兩倍。新偶像辛納屈唱道:「巴西多得不得了的咖啡」(They’ve got an awful lot of coffee in Brazil)。
但一個隱憂正在成形:戰時糖配給限制了可樂與百事的主要原料,可口可樂卻靠遊說與內部關係拿下大勝——讓它被認定為「提振士氣的必需品」、免於糖配給,還派穿軍服的「技術觀察員」赴海外設瓶裝廠。對戰壕裡的士兵而言,一瓶可樂比一杯通用咖啡更能勾起家鄉。
1944 年咖啡人羅森塔爾觀察到青少年壓倒性偏好可樂:「對三千萬學齡少年來說,『飲料』意味著牛奶、可可、汽水或可樂。」他呼籲咖啡人善用青少年「想表現得像大人」的渴望(「咖啡是大人喝的」),但少有人理會。剛誕生的嬰兒潮世代將忠於可樂與百事,而咖啡本身也將隨公司改用廉價豆而品質日益低落——咖啡傳奇中一個悲傷的篇章即將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