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轉角處,天空有一道彩虹。所以讓我們再來一杯咖啡,再來一塊派吧。」——歐文・柏林(Irving Berlin),1932 年

大蕭條中的美國人雖受苦,大體仍有得吃喝(即便有人得排隊領麵包與咖啡)。在家排遣寂寞時,他們有了一種神奇的新媒介——收音機,這也成了賣咖啡的新途徑。

黏在收音機前#

廣播草創的二〇年代初,廣告主不直接打品牌,以免顯得銅臭,改採勵志教育的腔調。隨後逐漸轉趨積極:A&P 以「A&P 吉普賽人」打廣告,繼之有 Jewel 茶葉時間、麥斯威爾時間等節目。

1929 年一切改變。當年美國人花 8.42 億美元買新收音機(比七年前暴增逾十倍)。《阿莫斯與安迪》(Amos ’n’ Andy)風靡全國——廣告人班頓某個悶熱夜晚走在芝加哥街頭,「聽見這些黑人聲音從每戶公寓躍上街頭……十九台收音機開著,十七台在播《阿莫斯與安迪》」。他隔天說服客戶贊助該節目,使其銷量暴漲。鮑勃・霍普回憶:「全國沒有一家戲院晚上 7:30 前開演,因為沒人會在《阿莫斯與安迪》播完前出門。」

麥斯威爾「蒸汽船秀」(Show Boat)#

班頓與鮑爾斯(Benton & Bowles)廣告公司專攻不受蕭條影響的食品藥品。1932 年通用食品把麥斯威爾交給他們——崩盤前年淨利近 300 萬美元的品牌,三年後幾乎不賺錢。

這則種族主義廣告與廣播節目一同熱賣麥斯威爾;音效與演技逼真到聽眾癡候於碼頭,等待虛構的蒸汽船

1932 年合夥人霍布勒(Atherton Hobler)對通用食品坦言:麥斯威爾太貴、不夠好喝、需要全新手法。他提議:以更多高地溫和豆改良配方、零售降價五分錢,並把廣告預算砍 200 萬、全部投入廣播。這是場豪賭——銷量得漲兩成才能打平。當月《麥斯威爾蒸汽船秀》以每集 6,500 美元的空前成本開播。

節目大獲成功,到 1933 年初成為全國收聽率冠軍、蟬聯兩年。它有多項創新:首個有現場觀眾的節目;不放容易被忽略的單獨廣告,而是把「享用麥斯威爾」融入劇情(倒咖啡聲、杯碟碰撞、滿足的咂嘴聲)。宣布降價與改良配方後兩個月,銷量增 70%;到年底增 85%。

班頓事後說:「麥斯威爾根本不知道有大蕭條。連鎖店賣的咖啡幾乎一樣好、差異難辨,價格卻低得多。但廣告賦予麥斯威爾魅力與活力,讓人人以為它好上一大截。」他也明白咖啡因會成癮:「每個商人都想要會養成習慣的產品,香菸、可口可樂與咖啡就是這樣大賣的。」

延伸:班頓與鮑爾斯的後續,與廣告的『原罪』

公司業績飛漲(1931 年近百萬、1935 年達千萬美元)。鮑爾斯後來離開廣告界,當上康乃狄克州長與駐印度大使,並任命班頓遞補參議員、對抗麥卡錫的政治迫害。班頓晚年卻懊悔:「麥斯威爾咖啡節目,令我永遠遺憾地,正是改變廣告(commercial)的那記刺激……它無可避免地導向了唱歌廣告與當前一切過度。我發明了如今要道歉的東西。」

1937 年 General Foods 買下停止全國廣告而注定衰亡的阿巴克爾,讓 Ariosa 自然死去。MacDougall 的義式豪華咖啡館也在蕭條中沒落——昂貴的百萬租約拖垮了它,取而代之的是「無一物超過五分錢」的自動販賣餐廳與小咖啡店。

區域烘豆商與「賠本誘餌」#

大蕭條整體上未傷及美國咖啡業,卻促進整併、加劇競爭,舒適的利潤消失。

1936 年協會主席感嘆,咖啡這「紳士的生意」正被「精明的射手與剝皮者」劫持,把咖啡當作「賠本誘餌」(loss leader)——以低價甚至虧本的熱門商品引客上門,再買其他東西。

較創新的區域烘豆商靠巧妙廣告與忠實顧客存活,專攻餐廳-辦公室的機構市場(在地連結與特殊服務仍能競爭),或代工自有品牌與「代烘」(toll roasting)。馬丁森(Martinson)與舒恩布倫(Savarin 品牌,「華爾道夫供應的咖啡」)證明了優質咖啡能超脫削價的商品化泥淖——這個教訓日後須一再重新學習。

「敲鑼秀」與伊甸園風波#

延伸:業餘時間秀、梅・蕙絲與查理・麥卡錫

1935 年標準品牌為蔡斯-山本推出《少校鮑斯業餘時間秀》:表演爛掉就「敲鑼」(get the gong),業餘者赴各城演出(年輕的辛納屈曾以「霍博肯四重唱」一員上節目),聽眾投票決定優勝,廣告懇求多買蔡斯-山本咖啡好讓更多業餘者成名。年底成為收聽率冠軍。

1937 年起改由腹語師柏根與毒舌人偶查理・麥卡錫(Charlie McCarthy)代言。1937 年 12 月 12 日,性感女星梅・蕙絲(Mae West)與人偶調情、又在一齣火辣的伊甸園短劇中演夏娃、把蛇(柏根)誘過柵欄——明顯的性暗示令攝影棚哄堂,許多聽眾卻大怒:天主教刊物斥「梅・蕙絲污染家庭」,國會、FCC 紛紛譴責。標準品牌急忙道歉,但收聽率反因此飆升,柏根與麥卡錫繼續賣了多年咖啡。

1937 年梅・蕙絲(Mae West)在「蔡斯-山本時間」對人偶查理・麥卡錫出言猥褻,其伊甸園短劇幾使節目下檔

廣播加印刷廣告顯然奏效:1933 年問 1,500 名主婦哪個產品「罐上有日期」,69% 答蔡斯-山本。1937 年底柏根與麥卡錫把《蒸汽船秀》擠下檔,麥斯威爾改贊助 MGM 群星節目,並打出「友善的刺激」與「輻射烘焙」等新口號。

攻擊式廣告與性別偏見#

1934 年漫畫廣告:蔡斯-山本暗示蕭條時打老婆(尤其當丈夫嫌咖啡)情有可原,盼受驚的妻子購買以免衝突

1930 年代中市佔戰因攻擊廣告而白熱化。蔡斯-山本的漫畫條畫丈夫把熱咖啡潑向妻子大吼「妳這次摻了什麼?磚塊還是火藥?」妻子戴捕手面具端上蔡斯-山本,丈夫才滿意。JWT 廣告人盼妻子為避免這種衝突而購買;或許也訴諸蕭條中被去勢、無力的男人——至少能藉選咖啡在家逞威。

希爾斯兄弟的廣告雖不那麼暴力卻同樣性別歧視:「擋下那一腳——若你家『殿下』丈夫開始嫌咖啡,立刻用希爾斯擋下它」「沒有什麼比一杯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更能撫慰野蠻的男性心」。

各品牌也持續反咖啡或去咖啡因攻勢:

  • General Foods 的 Postum 重拾老路,推出反派「咖啡神經先生」(Mr. Coffee Nerves)。
  • 兩大低因咖啡 Kaffee-Hag 與 Sanka 廣告皆對咖啡帶負面:警告「咖啡心臟」「尿酸」「神經炎」「咖啡失眠」。

蕭條漫畫中「咖啡神經先生」(Mr. Coffee Nerves)興風作浪,總被 Postum「再次擊敗」

當業界被問如何增加咖啡消費,過半答「應停止虛假誤導的廣告」——矛頭直指蔡斯-山本,因其「對咖啡壞處說得太多,許多消費者改喝別的飲料」。而那「別的飲料」很可能是可口可樂——「咖啡最懼怕的競爭就是可口可樂」,且咖啡有季節性,從冬到夏銷量驟降。

沖煮方式的進步#

拜真空罐與「走味咖啡」廣告所賜,更多消費者學到現烘現磨才理想、咖啡應密封冷藏速用。最重要的是,劣質的滲濾壺逐漸被遠勝的滴濾法或新流行的 Silex 玻璃真空壺取代。

但大蕭條對品質有矛盾影響:一面因低價與教育,消費者開始欣賞哥倫比亞、肯亞等好咖啡;一面激烈競爭迫使許多烘豆商偷工減料——低階配方用劣豆,烘後還故意把碎屑摻回磨粉。

痛擊連鎖店#

Jewel、A&P 等連鎖店蓬勃發展,但引發獨立雜貨商的強烈抗議。

1930 年代咖啡飛上天空(航空供應)

延伸:超市崛起與反連鎖立法戰

A&P 三個咖啡品牌(Eight O’Clock、Red Circle、頂級的 Bokar)佔全美咖啡消費 15%、售價比對手每磅低 12–20 美分。1929 年公司銷售首破十億美元。

但 1930 年代中,超市崛起威脅 A&P:King Kullen、Big Bear 等以更低價、自助選購、免費停車吸引開車族。A&P 遂關閉小店、改開大型自助超市。更大的挑戰來自反連鎖運動:1931 年最高法院裁定對連鎖店特別課稅合憲後,州級反連鎖立法激增。德州眾議員帕特曼(Wright Patman)發動為期三十年的反連鎖聖戰,其調查揭露 A&P 每年收受 800 萬美元「廣告津貼」與經紀費。1936 年《魯賓遜-帕特曼法》欲消除這類差別折扣,卻因措辭含糊難以執行。帕特曼 1938 年的「死刑法案」(對 A&P 課稅將達 4.71 億美元、遠超其盈餘)則被 A&P 雇用的公關專家拜歐(Carl Byoir)以假民間組織與 150 名證人的遊說擊敗,法案 1940 年胎死腹中。

歐洲的咖啡景象#

二〇、三〇年代歐洲咖啡業與美國平行發展,但中央集權、炒作與價格戰都少得多。

北歐人(德、瑞典、挪威、丹麥、芬蘭)人均消費高於美國、要求品質更高;法、義、葡、西則愛深烘以掩蓋他們開始摻入的羅布斯塔——越往南烘得越深。歐洲多用優越的滴濾法。

義大利(與較輕程度的法國)在三〇年代興起「義式濃縮」(espresso,「即興現做」):以高壓熱水穿過極細咖啡粉,三十秒內做出深濃、複雜、頂著榛色 crema 的一杯。1901 年義大利人貝澤拉(Luigi Bezzera)發明首台商用濃縮機,後由帕沃尼等改良成每小時能噴千杯的蒸汽壓力機。它有個「優點」:能掩蓋各種劣豆——廉價羅布斯塔配方反而做出更濃的 crema。

延伸:歐洲的家族烘豆王朝與 Nestlé/Nescafé

數千家世代相傳的家族烘豆商供應歐洲(無美國那樣的集團化),少數正擴大市佔:挪威的 Friele(1800 創立)、荷蘭的 Douwe Egberts(同一家族自 1753)、瑞典的 Gevalia、芬蘭的 Paulig、德國的 Jacobs 與 Eduscho、義大利的 Lavazza 與 1933 年特里雅斯特創立的 illycaffé(Francesco Illy 兩年後發明不靠蒸汽、避免過萃的改良濃縮機,並推出純阿拉比卡、惰性氣體加壓包裝的配方)。

戰爭逼近時歐洲咖啡商人人自危:1938 年希特勒下令停止所有咖啡廣告,1939 年削減進口四成,開戰前納粹更沒收全國咖啡庫存供軍用。

1938 年瑞士的 Nestlé 經八年實驗推出 Nescafé——改良的即溶咖啡粉。它不用滾煮成晶的滾筒法,而是把液體噴進加熱塔、瞬間化為粉末。這款產品注定改變全球許多消費者飲用咖啡的方式,翌年進軍美國。

未來世界#

蕭條尾聲,美國以遠比拉美、歐洲更樂觀的態度展望未來。1939 年羅斯福主持紐約世界博覽會,咖啡商在會上大顯身手(標準品牌建了世上最長的咖啡吧、希爾斯兄弟設咖啡博覽劇院)。

走出蕭條,蔡斯-山本在 1939 年紐約世博會與新興的吉魯巴熱潮畫上等號

延伸:冰咖啡、學童洗腦與全國習慣

1939 年六個拉美國家組成的泛美咖啡局花 3.5 萬美元推廣夏季冰咖啡,還選出泳裝「冰咖啡小姐」,並出版《咖啡的事實與幻想》小冊對抗把咖啡污名為毒品的「健康崇拜」。

製造全國真空罐的美國製罐公司更設「家政局」向學童洗腦咖啡之妙,雇名攝影師布爾克-懷特赴巴西拍攝、發送教材給逾 70 萬學生——學校樂得免費教材(只要不直接來自咖啡公司),數千名小學生因此寫起咖啡頌詩。

全國調查顯示 98% 的美國家庭喝咖啡(6–16 歲兒童 15%、6 歲以下 4%),人均年消費終於突破 14 磅。《時代》記者歸因於「高壓廣告加廉價零售」與「全國緊張的步調」,並推測「當蕭條削減購買力,一杯五分錢的咖啡成了更昂貴事物的情感替代品」。

在這片狂歡、促銷、求大求好的喧囂中,被咖啡因餵養的美國對逐漸聚集的戰雲不甚在意。美國咖啡人更在意的是墨索里尼把咖啡宣告為不健康飲料而「向咖啡宣戰」——一篇社論寫道:「就算納粹與法西斯正培育超人種族,讓他們無敵的萬無一失之道,終究是餵他們越來越多的咖啡,不剝奪這款強大民族永遠不可或缺的飲料。」